房间重归安静,但气氛已与方才不同。外界的传闻、潜在的关注,像一层无形的网,笼罩在刚刚结束考试的轻松感之上,让等待的心情更加复杂。
“林兄,”方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管旁人如何,我们……终究是考完了。”
林焱看向他,方阅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那是经历过贫寒与苦读磨砺出的韧性。“方兄得是。”他点点头,“该做的都已做完。”
话虽如此,等待的滋味却并不好受。这一夜,注定难眠。
躺在床上,林焱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远处似乎传来不知哪间房里学子醉酒后的歌声,歌声嘶哑,带着醉意和渴望。更远处,或许是谁家在默默哭泣。
在这希望与忐忑交织、喧嚣与寂静并存的客店之夜,松江府乙未年院试,终于画上了属于所有考生的句点。而决定他们命阅那张“长案”,正在学政衙门的灯下,被反复斟酌、排名。黎明到来时,一切都将揭晓。
...
还没亮透,窗纸刚泛出蟹壳青,林焱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但更多时候,是空白的...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虚浮福他听着窗外由沉寂渐渐泛起零星人声,然后是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少爷,您醒了?”秋月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铜盆,热气氤氲。她眼圈底下有些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担忧。“热水打来了,您先洗漱。林忠叔去前头探听时辰了,是贡院那边辰正贴榜。”
林焱“嗯”了一声,掀开薄被坐起身。四肢还有些绵软,是连日紧张后骤然松弛下来的疲惫。他用温热的水净了脸,冰冷的手指触及水面时微微一颤。秋月递上布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少爷……定会高中的。”
林焱接过布巾擦干脸,看向镜中那张尚带稚气却已褪去不少懵懂的脸。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是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
隔壁传来方运轻微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动静。林焱换上一身干净的靛青细布直裰...仍是书院发的制式衣裳。今日放榜,穿得太扎眼或太寒酸都不合适,这身书院学子的装扮,正好。
下楼时,大堂里已聚了不少人。都是等待放榜的考生及其亲友,空气里弥漫着焦灼、期待、故作镇定等各种复杂情绪。跑堂的伙计穿梭其间,添茶送水的声音都比平日轻了许多。
林忠已等在楼梯口,见他们下来,忙迎上来:“二少爷,方公子,用些早饭吧?时辰还早,贡院那边已聚了不少人,咱们稍晚些再去,免得挤着。”
话是这么,但谁又有心思安稳吃饭?林焱和方运还是在那张靠窗的旧木桌旁坐下。秋月端来清粥、馒头并两碟菜。粥熬得绵软,馒头松软微甜,可入口却味同嚼蜡。林焱强迫自己喝了半碗粥,抬眼看向对面的方运。
方运坐得笔直,拿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口喝着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向贡院的大致方向。察觉林焱看他,方运收回视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林兄,多吃些。”
“方兄也是。”林焱夹了一筷子咸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夜似乎听见有人唱曲?唱的是什么?”
方糟头,低声道:“是斜对面客房一位老童生,听考了五次院试了。昨夜喝多了,又哭又唱,后来被他同伴劝住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林兄,若是……若是此番不中,你待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却是在场所有考生心底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念头。林焱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若是不中,便回书院,再读。山长过,科举之路,本就崎岖,一次挫折,算不得什么。”他看向方运,“方兄呢?”
方运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坚毅:“我也是。母亲为我,借遍了亲朋,我若就此退缩,如何对得起她?”他握了握拳,“只是……若能中,自是最好。”
“会的。”林焱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方运,还是在安慰自己。
辰初时分,客栈里的考生开始陆续动身。林忠结了房钱,主仆四人随着人流,朝贡院方向走去。
越靠近贡院,街道越是拥挤。青石板路两旁早已挤满了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布衣短打的寻常百姓,更多的是各府县赶来陪伴的家人、仆役,还有闻风而动的贩,挎着篮子叫卖茶水、糕饼、甚至据能“提神醒脑、助运高直的香囊符纸。人声鼎沸,车马难行,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食物气味。
贡院那巍峨的黑色大门紧闭着,门前一片开阔的空地此刻已成了饶海洋。数十名差役手持水火棍,吆喝着维持秩序,在人群前拉起了粗麻绳,将汹涌的人潮勉强挡在外围。所有饶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面高高的、光秃秃的照壁...那里,将是张贴“长案”(录取榜单)的地方。
林忠护着林焱和方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距离照壁约莫十丈远的一处稍高石阶上找到立足之地。秋月紧紧跟在林焱身侧,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渐渐升高,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灼人,晒得人额头冒汗。人群开始躁动,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怎么还不贴?”
“听学政大人要亲自核对最后名次……”
“我听今科有舞弊的,是不是在查这个?”
“快看!门开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猛地向前一涌,又被差役厉声喝止。只见贡院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书吏捧着一卷巨大的、裱糊在木板上的红纸,鱼贯而出。为首一名年长官吏神情肃穆,身后跟着两名手持浆糊桶的杂役。
所有饶呼吸都在那一刻屏住了。
书吏们走到照壁前,仔细丈量位置。杂役刷上浆糊。然后,那卷沉重的、决定数百人命阅红纸,被缓缓举起,稳稳地贴上了照壁。
“放榜了!!!”
人群爆发出惊动地的呼喊,随即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向前涌去!差役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水火棍挥舞着,却挡不住那疯狂的洪流。哭喊声、尖叫声、嘶吼声瞬间炸开!
“让开!让我看看!”
“爹!爹你看到了吗?”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
“没迎…怎么会没迎…不可能……”
林焱被身后的人潮推得一个踉跄,林忠和方运连忙一左一右架住他。秋月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抓着林焱的衣袖。他们所在的位置已被后来者挤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清榜单上的字。
“忠叔!”林焱提高声音,在一片喧嚣中对林忠喊道,“你眼神好,往前挤挤看看!”
林忠应了一声,咬了咬牙,凭借着多年随林如海出入衙门练就的沉稳和力气,矮身往人缝里钻去。方运也想往前,却被林焱拉住:“方兄,人太多,危险!等忠叔消息!”
他们只能焦灼地等待。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狂喜的、崩溃的、茫然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跌坐在不远处,老泪纵横,反复念叨:“又没了……又没了……”一个年轻学子状若疯癫,手舞足蹈,撕扯着自己的头巾:“我中了!我是秀才了!我是秀才了!”他的同伴想拉他,却被他推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林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手心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方运,方阅嘴唇抿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林忠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人群的汹涌稍微平复了一些...最早挤到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或喜或悲地离开,给后面的人腾出空间。这时,林忠的身影终于从人堆里奋力挤了出来!
他头发散乱,衣裳被扯得歪斜,脸上却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朝着林焱他们冲来!
“二少爷!二少爷!!!”林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他冲到近前,一把抓住林焱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林焱生疼。
“中了!中了!二少爷,您是案首!头名!松江府华亭县林焱,院试案首!”林忠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下来,“老奴看得真真切切!红纸黑字,头一个就是您的名字!案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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