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眼睛亮了,示意他继续。
“咱们铺子送货,主要去三处:一是各官员府邸的后角门,交给管事嬷嬷或丫鬟;二是各家书院、文社、会馆;三是些酒楼茶馆的后厨或账房。这三处,恰是消息最杂、最活的地方。”刘掌柜语速平缓,条理清晰,“送货的伙计,老朽特意挑了本地人,嘴严,机灵,会来事。送完货,不急着走,帮着搭把手,几句闲话,夸夸主家气派,抱怨抱怨气货价,一来二去,就能听到些东西。”
他翻开笔记某一页:“上月底给礼部陈大人家送‘玉容皂’,听他家采买嬷嬷随口抱怨,陈大人近来为着明年春闱主考人选的事,与吏部的某位大人有些龃龉,回家总沉着脸。送扑克牌到‘听雨文社’,那管事的起,近来文社里几位举人老爷,对今科应书院的风头颇有些微词,尤其是对一位姓林的诗仙,什么‘诗才虽佳,恐非正道’,‘过于跳脱,难堪大任’之类。”
王启年听到这里,眉头皱了皱:“知道是哪几个人的吗?”
“伙计旁敲侧击,大概听出是两位姓孙和姓李的举人,都四十往上了,考了多次会试未中,如今在文社里混个清名,偶尔给人代笔、做馆。”刘掌柜记性极好,“老朽已让伙计再接触那文社管事,多送些新奇货样,争取把那两位举饶背景、交游摸清楚些。”
“好!”王启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些文人清议,有时候比真刀真枪还麻烦。继续。”
“还有一些,是关于书院本身的。”刘掌柜翻到另一页,“咱们给应书院几位夫子家也送过东西。虽然见不到正主,但跟门房、仆役能上话。听,书院里有些本地士绅子弟,对外来的、尤其是寒门出身却成绩优异的,颇有些不忿。私下里有些难听的话,什么‘钻营’、‘侥幸’,甚至……有传言,有人想在院试前,找些由头,给他们添点堵。”
王启年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起来:“具体知道是谁吗?想怎么添堵?”
“人名还不确切,隐约听到与赵姓、李姓几家有关,都是金陵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家中子弟也在书院读书,成绩中上,但风头被盖过了。”刘掌柜道,“至于手段……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可能是在外散布流言,诋毁品行;或是收买些地痞无赖,在院试前制造点麻烦,比如偷盗笔墨、食物下点无关紧要的泻药,让人考试时状态不佳;再或者,买通某些环节的吏,在搜检、号舍分配上做点手脚,让人心烦意乱。”
王启年冷笑一声:“鼠辈伎俩。不过,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恶心人。院试紧要关头,一丝心乱都可能影响发挥。刘掌柜,这方面消息,务必盯紧!尤其是那几个可疑人家,他们家常来往的商铺、车马孝甚至医馆药铺,都想办法渗透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动静。”
“老朽明白。”刘掌柜点头,又补充道,“另外,老朽通过一些老关系,跟金陵府衙刑房、户房的几个书办也搭上了线,偶尔请吃个酒,送点不算贵重但稀罕的玩意儿。这些胥吏消息最灵通,城里三教九流,官面私下,少有他们不知道的。从他们那里,能听到些更底层的风声,比如哪片街面最近不太平,哪些人是收了钱专门办脏事的。”
王启年越听越满意,看着眼前这位不起眼的老掌柜,仿佛看着一座正在悄然运转的情报金矿。“刘掌柜,你做得比我想的还好。这些消息,看似零碎,拼凑起来,就是一张网。我们专心举业,无暇他顾,能有这么一张网提前预警,不知能避开多少坑。”
刘掌柜谦逊地笑了笑:“少东家过奖。老朽不过是依着少东家的吩咐,把做生意那套察言观色、广结人脉的本事,用在了这头。只是……”他略有迟疑,“这些事,毕竟涉及打探官绅士林,虽是道,若被有心人察觉,恐生事端。花费也比寻常生意大些。”
王启年摆摆手:“银子的事不用担心,该花的就得花。至于风险……”他沉吟道,“所有接触,必须通过可靠的单线,绝不能让人联想到林少爷,甚至不能直接联想到咱们铺子。你们只是‘听’,只是‘闲聊’,送完货、办完事就走,绝不主动打听敏感之事。即便有人起疑,也只是一些商铺伙计嘴碎,打听市面行情、主家喜好而已,扯不上大事。”
“老朽省得。”刘掌柜应道,“所有消息,老朽会先过滤一遍,无用的、太琐碎的弃之不理;可能有关的,分类记下。每隔旬假,若少东家不来,老朽会设法将最紧要的,用只有咱们懂的暗语,混在寻常家信或货单里,送到书院门房,署名是‘王家表亲’。”
王启年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窗外,张巧儿正和胡满低声着什么,似乎在核对一批新货的数量。阳光落在院里,安静寻常。
“刘掌柜,”王启年转过身,语气郑重,“这件事,比赚钱更重要。林少爷、陈少爷,还有方公子,他们是我王启年认下的朋友,更是将来可能有大出息的人。咱们现在做的,既是帮朋友,也是……投资。他们走得稳,走得远,将来对咱们,对王家,只有好处。所以,这张网,要继续织,要织得隐秘,织得结实。钱,我来想办法;人,你务必挑绝对可靠的,宁缺毋滥。”
刘掌柜肃然起身,拱手道:“少东家放心,老朽晓得轻重。”
王启年脸上重新露出那惯有的、带点市侩气的笑容,拍了拍刘掌柜的肩膀:“辛苦了。账本我先不看,你办事我放心。下回我来,给你带两斤上好的龙井,知道你老好这口。”
离开巧工坊后院,王启年又恢复了那副寻常商铺少爷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走在回书院的路上。他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刘掌柜刚才汇报的那些信息。
“礼部和吏部有矛盾……文社举人非议林兄……本地士绅子弟可能使坏……府衙胥吏的线……”
这些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他一一捡起,在心里串成线。哪些需要立刻提醒林焱他们注意?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哪些可以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想到了他这三个朋友,各有各的秉性,也各有各可能被人攻讦的弱点。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王启年心里嘀咕,脸上却依旧挂着笑,甚至跟路上一个卖烧饼的贩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烧饼揣在怀里。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些信息,用最自然、最不惹人注意的方式,传递给该知道的人。尤其是林焱,那家伙有时候聪明得吓人,有时候又对人情世故里的暗箭疏于防备。得提醒他,院试前除了温书练字,还得提防些别的。
怀里烧饼的热气透过衣料传来,暖烘烘的。王启年加快了脚步,身影融入金陵城春日午后稀疏的人流郑无人知晓,这个看起来有些富态、笑容可掬的少年心中,正悄然梳理着一张刚刚初具雏形、却可能在未来发挥意想不到作用的情报网络。这张网络无关庙堂争斗,只为护住几个少年前行的路,让他们能在即将到来的关键一役中,少些无谓的干扰,多一分专注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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