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截,烛花爆了几次,被陈景然用银簪轻轻剔去。四人轮流发言,互相挑错,也互相启发。王启年在陈、林二饶点拨下,终于完成了一篇结构完整的八股破题、承题、起讲;林焱在方运和陈景然的帮助下,理顺了一首试帖诗的平仄对仗;陈景然也从林焱某些马行空却切中要害的策论思路上得到启发;方运则通过聆听几人对经义的不同解读,拓宽了思路。
夜渐深,书院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亥时末了,窗外万俱寂。
“今日便到此吧。”陈景然合上手中的书卷,脸上倦色难掩,但眼神清明,“明日辰时,老地方,继续。往后我们便如此,白日各自用功,查漏补缺,晚间歇灯前一个时辰,集中研讨。经义、策论、诗赋、乃至算学杂文,逐一过关。”
“好!”王启年虽然哈欠连,但精神头却比刚开始时足了不少,“有这么几位良师益友,我觉得我那八股文还有救!”
林焱吹熄了桌中央的蜡烛,只留自己桌角一盏灯,继续摊开稿纸,就着微光,将晚上讨论的要点和修改后的诗文重新誊抄整理。方运也重新拿起《尚书》,就着林焱那边的灯光,低声默诵起来。陈景然则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拟定接下来详细的备考计划,将四饶强弱项、需重点突破的环节一一列出。
王启年看着这三人在昏暗光线里依旧用功的背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也强打精神,翻出那本让他头疼的《礼记》注疏,嘀咕道:“得嘞,拼了!总不能拖了‘黄字叁号四杰’的后腿……”
斋舍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少年们时而停顿思索的绵长呼吸。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竹影。
在这片沉静的、弥漫着墨香与紧迫感的夜色里,属于他们的院试备考之战,才刚刚吹响真正的号角。每一刻的伏案,每一次的思索,每一句的切磋,都如同涓涓细流,汇向二个月后那个决定命阅考场。而彼时彼刻,他们是否已磨利了笔锋,淬亮了思维,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
这...金陵城的清晨透着刺骨的寒意,色未明,应书院里却已是一片肃杀。
模拟考场设在了书院最深处那座平时用作“会讲”的“明道堂”。这殿堂比寻常讲堂高出许多,青砖墁地,梁柱粗壮,平日里敞开的三面雕花木门此刻紧闭,只留正门进出。堂内原有的蒲团矮几尽数撤去,换成一排排狭窄的考案,案与案之间用薄木板隔开,形成一个个仅容一人端坐的狭空间。每张考案右上角贴着考生的姓名与编号。
寅时三刻,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边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黄字叁号斋舍四人裹紧了夹袄,随着沉默的人流走向明道堂。寒气扑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没人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在清冷的晨雾里回荡。
堂前石阶下已聚了百余名学子,青衿在微光中连成一片暗色的海。人人手里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砚台、镇纸水盂,还有干粮清水。王启年搓着手,哈出一团白气,低声道:“这阵仗,比上月月考吓人多了。”
陈景然抬头看了看高悬的匾额,声音平静:“院试贡院,只会更严。此番模拟,从入场搜检到题目制式,皆仿院试旧例。山长亲自主持,各科教习协同监考,便是要我等提前适应。”
方运默默检查着考篮里的物件,手指一遍遍抚过砚台边缘,确认墨块足够,毛笔两支都蘸饱了墨汁试写过。林焱则微眯着眼,在心里将八股文的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结构又飞快过了一遍,尤其是“起股”与“中股”的转折呼应,这是他最近重点打磨的环节。
“哐——哐——哐——”
三声沉郁的铜锣响,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明道堂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四名身着深蓝直裰、面色严肃的书院执事立于门内两侧。为首一位年长的执事手持名册,嗓音洪亮:“按牌号顺序,依次入场!接受检査!”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每名学子走到门口,都需将考篮放在指定木桌上,由执事翻检,查看有无夹带,笔管内是否藏匿纸条,甚至连糕饼都要掰开看看。接着是搜身,两名执事会仔细拍打学子的衣袖、前襟、后背乃至发髻。虽不如真正贡院那般需脱衣解发,但这份严格已让不少学子面色发白。
轮到林焱时,执事拿起他考篮里那方普通的歙砚,多看了两眼,又用手指敲了敲砚底,确认是实心,这才放下放校
进入明道堂,光线骤然昏暗。高高的屋顶下,只悬挂着数盏硕大的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排排考案。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灰尘,还有新墨混合的复杂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焱按编号找到自己的位置,中间偏后。考案宽不过两尺,长不足四尺,木板粗糙。他放下考篮,取出笔墨砚台一一摆好,又挂好自备的棉布帘,这是模拟号舍的“号帘”,需自己悬挂以遮挡视线。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坐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有些加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辰时正,铜锣再响。所有学子皆已就位,明道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山长徐弘毅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方的讲台上。他今日未穿常服,而是一身庄重的深青色儒袍,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清癯肃穆。身后跟着七八位夫子,其中便有严夫子、周夫子、赵夫子等熟面孔,皆屏息凝神。
“今日模拟院试,为期一日。”山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晨间一场,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午间歇息两刻,食水自备,不得离座交谈。午后一场,策论一道。日落前交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百余名正襟危坐的学子:“此番考卷,将由老夫与诸位夫子共同批阅。望尔等沉心静气,展露真才。开卷!”
话音落下,几名执事手持厚厚一叠试卷,沿着狭窄的过道开始分发。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喜欢庶子的青云路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庶子的青云路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