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成绩,四人挤出人群。王启年提议去膳堂吃点好的“庆祝庆祝”,被陈景然淡淡一句“午时方开膳”驳回。于是决定先回斋舍。
刚走出不远,迎面便见严夫子揣着紫砂壶,正沿着竹林径缓缓踱步,似是刚去榜亭看了成绩回来。四人连忙驻足行礼。
严夫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林焱身上,停留了片刻。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丝。“林焱。”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学生在。”林焱躬身。
“你此次专经答卷与问难所言,老夫看了。”严夫子慢慢道,“于‘宋襄公之仁’,不以常理论之,而析其身处殷商遗风与春秋变局之两难;于‘晋楚城濮之战’,不止言兵事,更论及背后国力消长、外交纵横。虽引据未必尽合古注,然能自出机杼,试图勾连经文与史实、人情,此思辨之路,于初学《春秋》者而言,已属难得。”
他顿了顿,看着林焱:“见解颖异,非为猎奇,当植根于扎实训诂与广博史识。你资灵动,然根基尚浅,尤须沉心静气,多读注疏,细考本源,方能使‘颖异’化为‘精深’,而非流于空疏妄谈。可明白?”
这番话,既是难得的肯定,更是严厉的鞭策与指引。林焱心中凛然,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必当潜心向学,夯实根基,不负夫子期望。”
严夫子“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揣着壶继续踱步而去。
待夫子走远,王启年才长长松了口气,抚着胸口:“严夫子夸人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兄,你面子可真够大的!”
方运眼中满是敬佩:“严夫子治学严谨,极少褒扬。能得他如此指点,林兄于《春秋》一道,前途可期。”
陈景然看向林焱,平静的眼底也有一丝波澜:“严师所言极是。灵动与扎实,缺一不可。林焱,你已寻到适合自己的治经门径,坚持下去便是。”
林焱点点头,心中暖流涌动。严夫子的认可,室友的祝贺与提醒,都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位置与方向。前十的综合排名是外在的荣光,而专经上的进步与夫子的肯定,才是他安身立命、向内求索的真正基石。
回到斋舍,秋阳已升高,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净的光柱。林焱坐在自己书桌前,摊开那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春秋左传注疏》。指尖拂过书页,墨香淡淡。
他知道,前路尚远。陈景然那座高山,依旧稳稳矗立在前方,提醒着他差距与努力的方向。方阅刻苦,王启年的乐观,陈景然的渊博,都是他身边不同的镜子,映照着他自己的成长。
傍晚,赵铭身边一个伶俐厮送请柬到黄字叁号斋舍的。请柬用的是一张洒金红帖,墨迹饱满,措辞客气得近乎刻意:
“景仰陈兄、林兄、方兄、王兄才学,日前多有误会,铭心内不安。特于明晚酉时三刻,在城南‘悦宾楼’设下薄席,聊表歉意,亦盼与诸兄把酒言欢,尽释前嫌。万望赏光。赵铭 顿首。”
王启年捏着那请柬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啧,还熏了香。这赵铭,唱的哪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
方运眉头微蹙,看向陈景然和林焱:“月考刚过,他便递来这帖子。怕是见我们成绩不俗,又闻林兄策论惊动兵部,陈兄家世显赫,想来探探虚实,或是……换个法子拉拢?”
林焱将目光从请柬上移开。赵铭此人,骄横记仇,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轻易“尽释前嫌”。这宴席,只怕是场鸿门宴。
陈景然接过请柬扫了一眼,神色平静无波。“悦宾楼,”他淡淡开口,“是赵家惯常宴客之处,在城南算得上排场。他既以‘赔罪’为名相邀,我等若不去,倒显得气,落人口实。”
“那……去?”王启年缩了缩脖子,“我可听那地方贵得很,一桌席面够普通人家吃半年。他这么下本钱,肚子里肯定憋着坏水。”
“去。”陈景然将请柬放回桌上,语气笃定,“正好瞧瞧,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焱,方运,你们意下如何?”
林焱与方运对视一眼,皆点零头。林焱道:“陈兄所言甚是。既是同窗相邀,推脱反而不美。只是席间需谨慎,莫要被他拿了话柄。”
方运也低声道:“随机应变便是。”
于是,次日晚,四人换了身干净整齐的衣裳,出了书院,按帖上地址寻到悦宾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口悬挂着大红灯笼,映得青石台阶一片暖光。早有伙计在门口候着,见他们衣着虽是书院统一的靛青布衫,但气度不凡,又听是赵公子宴请的客人,立刻堆起十二分笑容,殷勤地将他们引上三楼一间临河的雅阁。
雅阁内陈设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靠窗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杯盘碗筷皆是细瓷鎏金,在四周明亮的宫灯照耀下,流光溢彩。墙边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河风透过雕花木窗吹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隐隐的水汽。
赵铭已先到了。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织锦缎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了顶镶翠的瓜皮帽,衬得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多了几分富家公子的骄矜。见四人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绽开极为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拱手道:“陈兄,林兄,方兄,王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他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个是与他交好、同样出身勋贵之家的孙尚,穿着绛紫色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陈景然等人。另一个则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容与赵铭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沉稳得多,穿着深青色官服常服,未戴官帽,只束着发,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度意味。
“来来,容我介绍。”赵铭侧身,语气恭敬地指向那中年男子,“这位是我的族叔,单名一个‘谦’字,现于南京礼部祠祭清吏司任职。”
赵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但那份属于京官的气度已然无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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