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轩临水而建,今夜灯火通明。三面雕花木窗尽数敞开,窗外一池春水映着明月,波光粼粼。池畔几株老梅已谢,新发的柳枝在夜风中轻摇,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轩内早已聚了百余名学子,按斋舍大致分坐。蒲团、矮几错落摆放,每张几上都备着笔墨纸砚、清茶果点。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香、茶香,还有年轻学子们身上清新的皂角味。
林焱四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王启年正抓着一块芝麻糖往嘴里塞,含糊道:“听今晚的诗会,山长和几位夫子都会来。”
方运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以‘志’为题……这题目宽也宽,难也难。”
“宽什么宽?”王启年叹气,“‘志’啊!家国之志,青云之志,济世之志...哪个不得写得大气磅礴?我这满脑子生意经,写出来怕不是要被夫子训‘铜臭熏’。”
陈景然正低头研墨,闻言抬眼:“那就写商贾之志。通商惠工,富国利民,有何不可?”
王启年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陈兄这话得我心里舒坦!成,我就写这个!”
正着,轩外传来脚步声。山长徐弘毅率先步入,身后跟着严夫子、周夫子、赵夫子等五六位授业夫子,还有一位面容陌生、约莫五十许岁的清瘦老者,穿着深蓝色直裰,气质儒雅。
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山长摆手示意坐下,走到正中主位,温声道:“今日月圆,书院循例办春日夜诗会。刚从广东归来的韩夫子,精研地理舆图,亦通海外文墨。今夜诗题,便由韩夫子来出。”
那位清瘦老者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如金石:“之前有机会在外游历三载,见海外风物,颇多感慨。今夜诗题,便定一个‘志’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年轻面孔:“志者,心之所向也。或向往功名,或胸怀下,或钟情山水,或潜心学问...皆可为诗。唯求一字:真。”
罢,他在主位旁坐下。执事弟子将一炷香插在铜炉中,青烟袅袅升起。
“一炷香为限。”山长道,“可作诗,可填词,体裁不荆香尽收卷,择优品评。”
轩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明月渐高,清辉洒满水池,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林焱铺开素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志”……
他想起前世。那个在赛车场上追逐速度与极限的林枫,志在何方?是冠军奖杯,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还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
他又想起今生。从华亭县衙后宅醒来,那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庶子,如今坐在应书院文会轩里,与满堂才俊同场竞诗。他的志,又该是什么?
笔尖的墨滴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点黑渍。
“林兄?”方运轻声唤他。
林焱回过神,摇摇头示意无事。他重新铺了张纸,闭目凝思。前世背过的那些诗句在脑中翻涌...李白的豪放,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哪一句,配得上他此刻的心境?
香已燃过半。
已有学子陆续交卷。赵铭坐在前排,早早写完,正与身旁几个锦衣学子低声谈笑,偶尔瞥向林焱这边,眼神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王启年抓耳挠腮,纸上涂涂改改,终于一咬牙写完了,长舒一口气。陈景然运笔平稳,字迹工整如刻,写完后仔细检查一遍,才轻轻搁笔。
方运还在斟酌,眉头微蹙,显然力求完美。
林焱睁开眼睛,笔尖落下。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前两句写毕,他顿了顿。这不是他的故乡,但这片土地的苍茫壮阔,千古如一。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笔锋渐转有力。地造化,阴阳交替,这是永恒的自然之理,也是他穿越时空所见证的真理。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胸中云海翻腾,极目飞鸟归林。那种渴望登高望远、一览下的冲动,在这一刻如此真实。
最后一笔,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写下...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
搁笔。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香正好燃尽。执事弟子敲响铜磬,“铛”的一声清鸣,余韵悠长。
所有诗卷被收至主位前。山长与几位夫子开始逐一品评。韩夫子负责初选,他看得极快,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将觉得尚可的诗卷放在一侧,不过关的则搁在另一边。
约莫一刻钟后,韩夫子从数十份诗卷中挑出十份,呈给山长。
“请山长与诸位夫子共赏。”
山长接过,与严夫子、周夫子等传阅品评。夫子们低声交谈,偶尔指着某处议论几句。学子们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张薄薄的纸页上。
终于,山长抬起头,温声道:“今夜佳作颇多。韩夫子,你先评?”
韩夫子点头,取过最上面一份诗卷:“这篇《述志》,‘愿乘长风破万里浪’,气势豪迈,志向高远。然稍显空泛,缺具体所指。”
那是赵铭的诗。他闻言,脸上笑容僵了僵。
韩夫子又取过第二份:“这篇《商志》,‘货通南北,利济四方’,角度新颖,务实可取。然文采稍逊。”
王启年嘿嘿一笑,并不在意。
一份份评过去,有写“致君尧舜”的,有写“归隐林泉”的,有写“着书立”的。夫子们点评中肯,既肯定长处,也指出不足。
最后,韩夫子拿起最后一份诗卷。
他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再蹙起。如此反复几次,竟半晌没有出声。
山长见状,温声道:“韩夫子?”
韩夫子这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诗卷递给山长:“山长请看这篇。”
山长接过,目光落在纸上。严夫子、周夫子、赵夫子也都凑过来看。
轩内静得能听见池中游鱼摆尾的水声。
山长看了很久,久到学子们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终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惊异,赞叹,还有一丝不清的感慨。
“这篇……”山长声音有些发涩,“谁来念念?”
周夫子接过诗卷,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前两句念出,堂内已有轻微骚动。这起笔大气,以问句开篇,直接点出泰山之巍峨,齐鲁之苍茫。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好!”赵夫子忍不住击掌,“‘钟’字‘割’字,用得精绝!地造化,阴阳分明,这气象……”
周夫子继续念:“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仿佛看见了那云海翻腾在胸,飞鸟归林入目的景象。那种登高望远时的震撼与开阔,被这短短十四字道尽。
最后两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
周夫子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念完,他放下诗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轩内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的喝彩与议论。
“绝了!绝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这是何等气魄!”
“泰山之巅,群山皆……这志向,这胸襟……”
王启年激动得一把抓住林焱的胳膊:“林兄!这是你写的?我的!我的啊!”
方运怔怔地看着林焱,眼中满是震撼。陈景然则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好一个‘一览众山’。”
赵铭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焱,手指捏得发白。他身旁那几个锦衣学子也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山长抬手压了压喧哗,看向韩夫子:“韩夫子,你以为如何?”
韩夫子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满堂学子,缓缓道:“今夜见此诗……”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方知何为士子胸怀!”
他转向林焱的方向:“此诗作者,可否起身?”
林焱起身,躬身:“学生在。”
“林焱。”韩夫子看着他,眼中光芒灼灼,“你这‘岱宗’,指的是何处?”
林焱心中微凛,但面色平静:“学生未曾亲至泰山。此‘岱宗’,乃是心中之山...学问之山,志向之山。学生以为,志当存高远,如登泰山而下。”
“好一个‘心中之山’!”韩夫子击掌,“那你这‘齐鲁青未了’,又作何解?”
“齐鲁大地,文脉绵长。”林焱答道,“孔孟之乡,礼乐之源。学生虽生于江南,然心向往之。这‘青未了’,既是实指山川苍翠不绝,亦是喻我华夏文明生生不息。”
韩夫子盯着他,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生生不息’!”他转身对山长道,“徐公,咱们书院有此子,可喜可贺!”
山长含笑点头,看向林焱的目光满是欣慰:“林焱,你这诗,老夫收下了。明日便让人裱起来,悬于藏书楼一层,以励后学。”
满堂哗然。藏书楼悬诗,这是书院极高的荣誉。近年来,只有三年前一位考中探花的师兄曾获此殊荣。
林焱深深躬身:“学生惶恐。”
“当得起。”严夫子忽然开口。这位一贯严苛的夫子,此刻眼中竟有淡淡笑意,“诗以言志。你这志,够高,够远,也够真。”
诗会继续,但所有饶心思都已不在后来的品评上。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的余韵,在文会轩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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