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算学的赵夫子倒是热情，院门大开，正在院里修剪一盆梅花。见他们来了，笑眯眯地招手：“来来来，正巧，看看我这盆‘骨里红’。”
那梅花开得正好，虬枝苍劲，红花如血。赵夫子捻着胡子，得意道：“养了三年，今年总算开透了。这人啊，跟花一样，都得熬时候。”他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转，停在林焱脸上，“林焱啊，你上次那道‘堆垛求积’的解法，我琢磨了一个年假，妙！真是妙！年后‘算学应用’课，你给同窗们讲讲？”
林焱忙躬身：“学生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赵夫子摆手，“书院讲究‘教学相长’，你法子的确好。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韩夫子从广东回来了，带了好几箱海外舆图和稀奇玩意儿，过几日开‘地理舆图’课，让你们都去开开眼。”
王启年眼睛一亮：“海外玩意儿？”
“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赵夫子笑道，“韩夫子那人你们知道，就爱这些奇技淫巧。不过话回来，多见识些没坏处。”
又了几句，四人才告辞出来。接下来拜见的周夫子、俞夫子、徐夫子，态度都颇和善。尤其是俞夫子，见了林焱就拉着问“素描之法可还有新进境”，听林焱过年时给周姨娘画了幅肖像，连连“可惜可惜，未能得见”。
最后去的是山长徐弘毅的住处。
这院在书院最深处的梅林边，青石铺地，墙角几丛瘦竹。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谈话声。陈景然示意众人稍候，自己上前轻叩。
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位陌生的中年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穿着深褐色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他目光扫过四人，在陈景然脸上顿了顿，微微颔首：“可是陈御史家的公子？”
陈景然躬身：“正是。学生陈景然，携同窗来给山长请安。”
中年茹点头，侧身让开：“山长在里头，进去吧。轻声些，山长昨夜看书，睡得不早。”
四人鱼贯而入。正房三间，东厢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山长清瘦的身影。陈景然在门外躬身：“学生陈景然、林焱、方运、王启年，特来给山长拜年，恭祝山长新春安康。”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徐山长温润的声音：“进来吧。”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如旧。靠墙的书架顶立地，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山长徐弘毅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还拿着支笔，案上摊着些文稿。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直缀，须发依旧梳得整齐，只是眼下有些淡青，显是没歇好。
“都坐。”山长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几张圆凳。
四人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林焱抬眼时，注意到书案一角放着几份名帖，最上头一份的落款隐约是个“赵”字。
“年过得如何？”山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掠过，“家中长辈可都安好？”
陈景然代答：“托山长福，家中一切安好。”
“学业呢？”山长问，“可曾懈怠？”
王启年忙道：“不敢懈怠！学生每日都温书两个时辰！”
山长笑了笑，看向林焱：“你那个‘堆垛求积’的新解法，赵夫子同我了。思路奇巧，不囿于成法，很好。”他顿了顿，语气微肃，“但也要记住，书院重创新，更重根基。年后‘专经选择’就要定下，你们需早做打算。”
专经选择...这是应书院独有的制度。学子在修完基础经义后，须在五经中择一专攻，由专精该经的夫子亲自指导，深入钻眩这不仅是学业的分水岭，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日后科举的方向乃至朝堂的派系倾向。
陈景然问：“山长，专经何时选定？”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山长道，“届时各专经夫子会与学子面谈，双向选择。你们还有半月时间思量。”他目光扫过四人，“《春秋》深邃，《尚书》古奥，《周易》玄妙，《礼记》繁复，《诗经》婉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难。需量力而行，更需心之所向。”
从守拙斋出来时，日头已偏西。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过梅林，抖落几片残瓣。
王启年搓着手：“专经……我爹来信，让我选《礼记》，将来做官用得着。可那玩意儿，我一看就头疼。”
方酝声道：“我想选《尚书》。虽古奥，但关乎治国典章，与我志趣相合。”
陈景然默然片刻，才道：“我选《春秋》。”
三人都看向林焱。
林焱望着远处暮色中渐起的灯火，半晌道：“我再想想。”
他确实需要想想。《春秋》微言大义，与他现代的历史观最能融合；《尚书》典章制度，便于他引入管理思维；《周易》变化之道，暗合他对科学规律的理解……每一样都有吸引力，但每一样也都有风险。
更重要的是，选择专经，就意味着选择了一条更窄、更深的路径。在这条路上，他会遇到谁，会与谁竞争，又会与谁同行？
回到斋舍时，已全黑。王启年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四张年轻的脸。窗外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是邻近斋舍的学子已在温课。
新学期，真的开始了。
陈景然从书箱里取出笔墨，铺开纸，开始抄录今日所得。方运则翻开《尚书》，就着灯光默读。王启年唉声叹气地摊开《礼记》，看了两行就开始打哈欠。
林焱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怀中摸出那封王启年带来的信。刘掌柜的字迹工整，详细列邻一批货的销售情况，末尾附了句：“林少爷年轻有为，然士途为重，商事可缓。”
他把信折好，收进书匣最底层。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林焱抬头，看见窗纸上映着四个埋头的身影，或奋笔疾书，或凝神苦读，或抓耳挠腮。
这就是他的路。从华亭县后宅那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庶子，一步步走到这里。前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还有更广阔也更复杂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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