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刚蒙蒙亮,林府就热闹起来了。
林如海今日要带着家人去给族中几位长辈拜年。王氏早早起身,指挥着丫鬟们准备礼盒...无非是些糕点、茶叶、绸缎,按着各房地位高低,分量各有不同。
林焱穿着一身新做的靛青棉袍,站在廊下等。周姨娘蹲着给他整理衣襟,声叮嘱:“见了长辈要问安,该磕头就磕头,别学那些酸书生只作揖。”她手指灵巧地抚平袍子上一处褶皱,“你爹如今看重你,更得守礼数。”
“知道了,娘。”林焱低声应道。
前厅传来脚步声,林如海出来了。他今日穿了件赭色暗纹直裰,外罩墨狐皮大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气色比平日好些。王氏跟在他身后,林晓曦走在母亲旁边,一身桃红绣梅枝的袄裙,衬得脸愈发白皙冷淡。
一行人出了府门,马车已在候着。林如海带着林焱上了头一辆,王氏和林晓曦上邻二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拜年的顺序是按着族谱来的。先去族长林宏府上,老爷子今日精神不错,拉着林如海了好一阵话,又赏了林焱一方端砚:“好好读书,给咱们林家争气。”
接着是林永寿府上、林如江府上、林如渊府上……每到一处,行礼、问安、奉茶、寒暄,一套流程走下来,已是午时过半。
在林如渊府上时,林文茂特意凑到林焱身边,压低声音问:“焱弟,你那日在宴席上,应书院有地理舆图课,真能看到海外的图?”
林焱点头:“韩夫子确实收藏了不少。”
林文茂眼睛亮了亮,还想再问,却被他父亲林如渊一声轻咳打断了。这位二伯父今日对林焱格外和气,还拍了拍他的肩:“后生可畏啊。”
最后一站是林敏府上。这位三伯父身体似乎不太好,坐在太师椅上,话慢吞吞的。倒是他儿子林如峰...如今进入县学的教书先生...拉着林焱了好一会儿县学的课业,问了不少书院的事。
“听应书院每月有月考?”林如峰问。
“是,月末考,月初张榜。”
“那压力可不。”林如峰摇头,“不过严些好,玉不琢不成器。”
从林敏府上出来,已近申时。冬日的太阳斜斜挂在边,没什么暖意。林焱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这一日笑得多了,腮帮子都酸。
回到林府,刚进前厅,门房就来报:“老爷,方公子来拜年。”
只见林如海脸上露出些笑意:“快请进来。”
王氏神色淡淡的,没什么。林晓曦看了林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清的情绪,转身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方运跟着门房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青棉袍,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见了林如海,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学生方运,给林大人拜年。家母特意嘱咐,要感谢世伯这些年的照拂。”
林如海上前扶起他,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你和焱儿如今是同窗好友以后就叫我一声林世伯吧!你父亲走得早,你母亲带着你不容易。”他看了眼方运手里的东西,“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
“只是一点红糖和自家做的糕点,不成敬意。”方运有些腼腆,“家母,林世伯这些年时常关照我们孤儿寡母,这点心意,一定要送到。”
王氏此时也走上前,脸上挂起撩体的笑:“方公子客气了。既来了,就多坐会儿,用了晚饭再走。”她吩咐丫鬟,“去沏茶,再端些点心来。”
方运忙道:“不敢叨扰,学生坐坐就走。”
林如海却摆摆手:“既来了,就多话。焱儿,带你同窗去你书房坐坐,年轻人有话聊。”
林焱应了声,引着方运往后院走。
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就到了林焱住的院。书房在东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靠窗一张书案,上面堆着些书稿;墙边两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窗前还摆着盆水仙,正开着几朵白花。
两人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端来茶和点心,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方运这才放松了些,长长吐了口气:“可算能话了。刚才在你爹面前,我大气都不敢喘。”
林焱笑了,给他斟茶:“我爹其实没那么吓人。”
“那是你觉着。”方运端起茶杯暖手,眼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你这书房不错,书真多。”他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哟,还批注了?”
那是本《春秋左传》,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还贴着纸条。
林焱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写的。”
“这可不是胡乱写。”方运翻了几页,神情认真起来,“这处对‘郑伯克段于鄢’的解读,跟严夫子的倒有几分相似。”他抬头看林焱,“你提前预习了?”
“严夫子要求严,不敢不预习。”林焱也走到书架前,“其实不止《春秋》,周夫子的策论课才真叫难。上月讲‘盐铁论’,要求我们从《管子》读到本朝盐法,最后写篇三千字的策论。我熬了三夜才写完。”
方运咋舌。两人着书院里的趣事,气氛轻松起来。方运起骑射课,刘师傅如何要求他们在雪地里站桩,王启年冻得直哆嗦;起算学课,赵夫子那总是沾着墨渍的袖口;起乐器课,徐夫子如何耐心教他们音律……
方运喝了口茶,“我这几日就开始找书了。对了,你那本《通典》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家里那本被虫蛀了好几页。”
“拿去就是。”林焱从书架上抽出厚厚一卷,“这本我读完了。”
两人又了会儿课业,方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林焱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芝麻糖。
“我娘做的,给你尝尝。”方运有些不好意思,“不值钱,就是点心意。”
林焱心里一暖。他知道方运家的情况...父亲早逝,母亲做些针线活、偶尔帮人浆洗衣物,日子过得紧巴。这几块糖,怕是攒了好久的糖和芝麻。
“替我谢谢伯母。”他心包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色渐渐暗了。方运起身告辞,林焱送他出去。
走到前厅,林如海和王氏还在。见他们出来,林如海道:“怎么不多坐会儿?厨房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方运忙行礼:“不敢再叨扰,家母还在家里等着。”
林如海也不强留,转头对王氏道:“给方公子备些回礼。”
王氏应了声,不多时,丫鬟端出两个礼盒来。一盒是上好的茶叶,一盒是点心蜜饯。王氏温声道:“一点心意,带回去给你母亲。”
方运推辞不过,只得接了,连声道谢。
林如海又对林焱道:“你去库房,把那块新墨和那刀宣纸拿来,给方公子带去用。”
林焱愣了愣,忙应声去了。库房管事听是老爷吩咐的,不敢怠慢,不仅拿了墨和纸,还添了两支笔、一方砚台。林焱想了想,又回自己书房,取了几本批注过的经义笔记,一并包了。
回到前厅,方运看着那一大包东西,眼睛都直了:“这……这太多了……”
“不多。”林如海道,“读书人,笔墨纸砚是根本。你在书院好好用功,将来有出息,便是对你母亲最好的报答。”
方运眼圈有些红,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世伯期望。”
送方越府门口,林焱把那个大包袱递给他:“这些书和笔记,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回来我们再一起讨论。”
方运重重点头,背上包袱,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走进暮色里。
林焱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冬日的风吹过,有些冷,但他心里却暖融融的。
回到院里,周姨娘正在等他。见他进来,低声问:“你那同窗走了?”
“走了。”
“你爹给了不少东西吧?”周姨娘拉着他进屋,桌上已摆好了饭菜,“我看那孩子是个实诚的。他娘也不容易。”
林焱在桌边坐下,这才觉得饿了。周姨娘给他盛汤,絮絮叨叨着:“交朋友就得交这样的,知根知底,心眼实。不像有些人,面上笑呵呵,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计呢。”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了。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节还没过完。林焱吃完饭,回到书房,点起灯,翻开那本《通典》。
书页在灯下泛着黄,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千百年的治乱得失。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开始写注解。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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