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的回归，低调而高效。他直接入住了在美国就让中介帮他找好的一套大平层公寓。
厉氏集团新落成的总部位于明市cbd顶层，全景落地窗外是明市繁华的际线。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略带压迫福长条形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以执行副总裁厉丹妮为首的面试官团队，包括首席人力资源官、首席财务官、两位独立董事。桌子的另一端，一个大型高清显示屏亮着，屏幕里正是身在海外、通过加密视频连线的董事长厉伯言。他身后是简约的办公室背景，神情专注，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
另一侧空着的椅子则静候着今的候选人。
季礼是第三个被请进会议室的。他推门而入时，步伐沉稳，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笔挺。六年时光洗去了学术青年的青涩，锻造出商海精英的锐利与内敛。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每位面试官，在厉丹妮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随后转向屏幕，对着镜头里的厉伯言也得体地颔首致意，然后在指定位置落座。
他前面两位候选人，一位是某跨国药企的中国区总经理，经验丰富但略显保守；另一位是知名咨询公司出身的高级合伙人，战略框架华丽却稍欠实业落地细节。厉丹妮的问题一直犀利而精准，屏幕里的厉伯言偶尔会插入一两个关键提问，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来，清晰而具有分量，让会议室的空气更加紧绷。
季礼面前的铭牌上写着“Kevin Ji - 候选人c”。
屏幕中的厉伯言翻看着手中的电子资料，率先开口，声音透过网络传来，略带一丝金属质感，但依旧浑厚有力：“季礼先生，你的履历很特别。约翰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无国界医生，欧洲商学院的mbA，再到华尔街投行的Vp。每一次转折都很彻底。能为什么吗？尤其是，离开医学领域。”
这个问题，所有面试官都感兴趣。厉丹妮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季礼交握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并未看屏幕。
季礼微微转向屏幕方向，确保自己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能被摄像头清晰捕捉，声音清晰平稳：“厉董事长，各位面试官。我认为，每一次转变，并非抛弃过去，而是叠加新的维度。” 他开始了那段精心准备过的阐述，关于医学的逻辑与敬畏、战地的触动、商业的语言与杠杆，以及他作为“翻译者”和“连接者”的目标。最后，他坦然道，“至于离开纯粹临床，是个人职业规划的选择。我发现自己或许能在更上游和更宏观的层面，创造更大的影响。”
屏幕里的厉伯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锐利。现场几位董事则交换了一下眼神。
紧接着，是针对厉氏现状的案例分析环节。厉丹妮抛出了一个模拟场景：厉氏一款重磅在研新药临床试验中期数据不及预期，同时面临竞争对手同类产品即将抢先上市的压力，以及资本市场可能的负面反应。
季礼没有急于回答。他拿起提供的白板笔，走到旁边的白板前，一边写画一边阐述，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
“第一步，是技术评估。立即组织独立专家组，包括外部KoL（关键意见领袖），深度分析数据不及预期的根本原因，是试验设计、患者入组、还是药物本身机理问题？区分‘失败’和‘需要调整’。”
“第二步，是战略抉择。基于评估结果，如果问题可修正，则需迅速调整方案，并与监管机构紧密沟通；如果确实前景黯淡，则需果断考虑终止或转向（如寻找新的适应症），避免更大的沉没成本。同时，启动‘plan b’，评估公司产品管线中是否有其他临近阶段的项目可以加速，或寻求外部引进（Licensing-in）的可能性，稳住产品梯队。”
“第三步，是资本沟通。在内部有明确判断和应对策略后，主动、透明地与投资者沟通。坦诚挑战，但更要清晰传达管理层的应对方案和长期信心。必要时，可以提前释放一些其他利好消息作为对冲。”
“第四步，也是长期关键，”他转过身，面向面试官，目光沉稳，“是反思研发体系。这个问题暴露出我们在前期靶点选择、临床设计或风险管控上的哪些薄弱环节？需要借此机会优化流程，建立更强大的早期研发决策支持和风险管理机制。”
他不仅给出了危机处理的步骤，更上升到了体系建设的层面。逻辑缜密，考虑周全，既有杀伐决断的魄力，又有着眼长远的布局。厉伯言边听边微微点头。首席财务官就几个关键财务假设提出了尖锐问题，季礼对答如流，数据信手拈来，显示了他对财务细节的精准把握。
整个过程中，他不时用眼神与现场面试官交流，也会适时看向屏幕，确保远在海外的那位关键决策者能跟上他的思路。屏幕中的厉伯言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专注。
面试接近尾声。气氛似乎已偏向季礼。但就在这时，厉丹妮合上了手中的资料夹，抬起头，目光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手术刀，直直射向季礼。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季先生，您刚才提到了‘翻译者’和‘连接者’，理念很吸引人。不过，我有个更具体的问题。”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您曾经是一位非常有赋、前景无量的神经外科医生。据我所知，那是需要极端稳定双手和强大精神专注的职业。您毅然离开，转型商界也取得了成功。那么，在您看来，对于一个企业，尤其是厉氏这样以实业和研发为根基的企业，最高管理者最重要的品质，是如同外科医生般的、对某个领域极致精准的掌控和不容有失的稳定性，还是更像您后来选择的金融投行所要求的，对机会的敏锐、对风险的博弈，以及必要时可以快速转向、甚至切割的灵活性？”
问题抛出的瞬间，会议室里落针可闻。这不仅仅是一个管理哲学的问题。它像一枚探针，精准地刺向了季礼个人经历中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转变节点，甚至隐隐触及了那场导致他们分手的风波——当年，是否正是因为缺乏“稳定性”或过度“博弈”，才造成了后果？而如今，他又将把企业带向哪种风格？
其他面试官的目光也都聚焦在季礼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看似刁难、实则深刻的问题。
季礼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拉得很长。他能感觉到厉丹妮目光中的审视，甚至是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力量：
“厉总这个问题，非常深刻。我想，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企业在不同发展阶段、面对不同情境时，最高管理者需要兼具、并动态平衡的能力。”
他目光坦诚地迎向厉丹妮：“在企业核心技术的攻坚阶段，在产品质量把控的毫厘之间，确实需要外科医生般的精准、极致和稳定。‘不容有失’是底线。这关乎企业的立身之本和长期信誉。”
“而在战略布局、捕捉市场机遇、应对外部环境剧变时，则需要投行家般的敏锐、魄力和必要的灵活性。‘快速迭代’甚至‘战略性放弃’，是为了集中资源在更正确的方向上。”
“我认为，一个卓越的cEo，应该像一位‘精通战略的外科医生’。他深知‘手术刀’（核心能力）必须稳、准、狠，对企业的‘生命线’（如研发质量、生产安全、品牌信誉）抱有敬畏，绝不轻易博弈。但同时，他也拥有广阔的‘手术视野’（战略眼光），能够准确判断‘病灶’（市场机会与威胁），制定最合适的‘手术方案’（商业策略），并知道在什么时候需要果断下刀，什么时候需要保守观察，什么时候甚至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战略转型）。”
他稍微向前倾身，语气更加恳切：“具体到厉氏，我们回归国内，二次创业，既需要坚守在生物医疗等核心领域多年积累的‘工匠精神’和稳定性，确保根基牢固；同时也需要敏锐捕捉国内市场的独特机遇和节奏，展现出适应与开拓的灵活性。我的目标，就是努力成为这样一个平衡者，确保我们在坚守核心与开拓创新之间，找到最安全、也最具增长潜力的道路。”
回答完毕。他没有回避“外科医生”与“投行家”的隐喻，反而将其巧妙融合，升华出新的管理者画像。既回应了对自己转型的潜在质疑，又精准切中了厉氏当前的需求。既展现了对实业根基的尊重，又表达了对战略创新的追求。
厉伯言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赏。其他几位面试官也纷纷点头。
厉丹妮看着他，久久没有话。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季礼的表情依然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已被微微汗湿。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在回答面试问题，更像是在隔着六年的时光，向她，也向过去的自己，做一个迟来的交代与和解。
终于，厉丹妮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很好的比喻和视角。感谢您的阐述，季先生。今的面试到此结束，请您先回去，有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季礼起身，先对着屏幕中的厉伯言礼貌致意：“谢谢厉董事长。” 然后转向现场各位面试官：“谢谢各位。” 转身离开会议室时，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一道来自身后，一道来自侧前方的屏幕——直至门关上。
走廊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刚才高度紧张的应对，还是因为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一周后，季礼毫无悬念地收到了厉氏的offer。而厉氏总部顶层的那间会议室里，关于新任cEo与执行副总裁之间那段尘封往事的隐秘波澜，已然随着这次交锋，悄然荡开。真正的风暴，或者，真正艰难的重逢与共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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