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如果妥协，事情倒也好办。
宋家会代先帝处理掉那些不利于太子、不利于权力集中的人。
先帝或许没有了实权，但他可以得到表面的尊重，寿终正寝，得一个仁君的贤名和漂亮的谥号，一生算是无功无过，将难题丢给别人，做快活神仙。
可是先帝没有妥协。
他选择了破！
破他宋清鸿摆在他面前的两道障碍！
宋清鸿料定他是个仁君，他善良，他仁慈，所以他不忍心杀自己的儿子。
那他就杀！
全都杀！
凡是因为宋清鸿诡计而生异心者，无论亲疏，格杀勿论！
你想托举太子，我就先杀太子。
你想利用我别的儿子，我全都杀了，杀干净，当做没有生过。
我把你的棋都毁了，你还拿什么要挟我？
这，就是先帝后半生所做的事。
毁灭。
置之死地而后生。
想通了这一点，李如月心底沉甸甸。
室内因为她的沉寂而陷入停滞，所有人都化入死寂。
他们不知道李如月在想什么。
他们都在想着各自的事。
李如月才明白，方才她在内心提出的那个疑问——姚贵妃的害怕究竟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戒备先帝。
这个疑问，本身就是答案。
姚贵妃的害怕，是因为她知道了太多，所以戒备先帝。
但最终，每个人还是走向了自己的命运。
因为背后那只能和先帝对抗的手，死于瘟疫。
表面上看，没有人能再打乱先帝的棋局。
但宋清鸿死前，早就已经布完了死局。
先帝不管在这盘棋上吃多少子，都只有输的结局。
而李如月之所以能肯定姚贵妃当时确实也已经知道瘟疫的事，是因为阿佩所言姚贵妃对宋济诚的态度。
她懂得戒备先帝，那就应当懂得自己的政治立场，她当和宋济诚站在一起，竭尽全力保全自己和太子。
但她偏偏又不见宋济诚，从不与他交流。
为什么不呢？
亲姐姐的儿子，自己的亲外甥，唯一的依托和指靠，为什么不见？
只有一个答案。
——无颜面对。
宋济诚在那场瘟疫死了妻儿。
作为知情者，姚贵妃没有办法面对。
“当年瘟疫是从哪里开始的？”
吕太妃看向阿佩，阿佩道：“先是听通州船上死了一个商人，后来整船的人都病了，紧接着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就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紧接着便是太子。”
李如月看向阿佩：“那你们家呢？宋家是从哪里开始的？死了哪些人？”
阿佩道：“宋家知情早，通州死人开始，我们家就不怎么与外界来往，但总得吃喝，所以负责运输的厮也死了一些，还有些身子骨弱的老奴们都受了染，丞相大人进宫一次之后，也染上了，回来当夜就殁了。”
“他的后事是谁料理的？”
阿佩摇头：“丞相离世前，不许家里任何人侍奉靠近，因为这瘟疫染起来极快，但凡靠近都难以幸免，大公子几次要进去，都被丞相的亲信挡下，丞相吩咐让我们把他的屋子烧了，那时候得瘟疫的人，都不能下葬，必须要烧，这是铁令，火，是大公子亲手点的，我们亲眼目送丞相葬身火海，后来下葬的是丞相的骨灰。”
李如月直起腰：“丞相的亲信？姓甚名谁，如今在哪里？”
阿佩道：“丞相去世后，他们请了大公子的准许，都赎身离开了，去往何方，我们都不知道。”
“一个都未留？”
阿佩摇头。
李如月了然，也没再多问，道：“吕太妃，佩嬷嬷，你们再做最后一件事，就可以离开了。”
“什么事？”二人双双抬头，异口同声。
“把你们所知的关于太子李泓从出生到出事前，每日饮食起居所有细节，包括的话、做的事、爱玩的玩具，全都给我一字不差的写下来，记住，我要所有的细节，哪怕是他睡觉打呼噜这种细节，我也要。”
吕太妃和阿佩茫然，不知道李如月要这个干什么。
顺子示意太监将她们俩先带下去写东西。
吕太妃果然有些担心，追问：“那蒋太妃呢？”
“蒋太妃受了伤，总要找人医治，她先同我住一段时日，等我验证过你们所言不虚，再放她回去。”
吕太妃有些不满，觉得李如月没有履行承诺，想要争论，被阿佩拦住。
蒋太妃有些害怕的看着吕太妃，眼神如同要被遗弃的孩子般割舍不断。
吕太妃返回去跪下，给李如月磕了三个头。
“公主殿下，老奴所言绝无半点虚言，求殿下善待妙芙。”
“这就对了，只要你没谎，能把我要的东西写出来，蒋太妃自然无碍，我也没有平白无故折辱她的道理。”
阿佩上来扶吕太妃起身，吕太妃叮嘱了蒋太妃好几句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李如月起身，吩咐人将蒋太妃带回瑶光殿好生安置，找彭玉书医治。
自己则走向御花园，在监察司闷了一个上午，她想透透气。
顺子紧随其后，跟在她身后，保持半步的距离。
主仆二人一路上都没有话。
经历过两个寒冬，御花园终于又热闹起来，才进宫不久的新人们对这座园子充满兴致，结伴游园，李如月避开她们，找了坐凉亭闭目吹风。
休憩了许久，顺子开口：“没有人怀疑过太子的事情是先帝所筹谋。”
李如月冷笑：“自然，那个当下即便你告诉他们，再过几年，先帝会把自己的孩子都杀了，他们也只会笑话你是个疯子，不会有人相信的，也不会有人想的明白先帝为何这么做，因为这底下，皇帝的困境，只属于皇帝一人，旁人看不见，也不会懂，更不能够理解。但我敬重他，在我心里，他比穆宗英勇。”
他要是李延，杀几十个儿女，也不是什么值得敬佩的事。
可他曾是一个仁君，慈父。
在那场死局里，他先杀死了自己，而后才肃清了王朝。
李如月无法想象一个心肠柔软又感性的人，要多痛彻心扉才能主动走向这样的绝境，用毁灭为后世博取一丝生机。
李如月才知道，她一路走来所向披靡，不是她多么了不起。
所谓命，是先驱将命阅浪推到了她的脚下，她方能乘风而上。
而她，绝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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