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开了。
那片翻滚的、粘稠的、灰色的海洋,猛地一滞。
像一头沉睡了亿万个纪元的巨兽,在时间诞生之前就已阖眼,在空间凝固之前就已止息。
此刻,它无边无际的混沌身躯微微一颤——并非源于外界,而是来自存在底层的本能悸动。
有什么本应被它消化、吸收、回归为“无”的东西,被强行剥离了。不是自然的逸散,是被吞噬。被一种比它自身更“空”的存在,当做了养分。
它,“醒”了。
没有眼睛。是整个混沌之海,在一瞬间“活”了过来。每一粒灰色的、介于“颖与“无”之间的基本单元,都成为它感知的延伸。
它没有思维,只有一种庞大、迟钝、涵盖一前可能性”的古老意志。这意志本身,就是规则之前的规则,是万物坍缩而成的最终背景音。
它“看”向了岸边那个渺的身影。
那个吃掉了“门”,又喝掉了“门锁”骨髓的东西。
那身影散发着令混沌都感到陌生与排斥的气息。那不是秩序,不是混乱,不是生,不是死。那是一种“匮乏”,极致的“空”。仿佛一个连“无”都能吞下去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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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神明与所有神魔,停下了动作。
它们痴迷地望着那片混沌之海。灰色的、温柔的死亡。那是归宿,是终点,是母亲的子宫。温暖,安全,无需再思考、挣扎、承受这具被诅咒的、永恒痛苦的躯壳与灵魂。
它们想跳进去,安详地死去。
不,是消融。成为伟大而无声的一部分。
这是铭刻在所有从混沌中迸发而出的“存在”本源深处的最终渴望。如同游子对故乡泥土的病态思念。
回归。抹去这该死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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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灰色混沌,像一条温柔的触手,从海中慵懒伸出。那是母亲感知到游子归来时,下意识伸出的臂弯。
它轻轻缠绕住一个离得最近的断臂妖魔。
妖魔身体一颤,脸上露出极致的幸福与安详。它残破的躯壳发出解脱般的叹息。
边界开始软化,构成它存在的那些狂暴的、痛苦的规则碎片,开始松动,准备融入更古老、更宏大的灰色洪流。
它的轮廓开始模糊。嘶吼、记忆、罪孽,都在被那灰色温柔地熨平。
存在,正被慈悲地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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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一个冰冷、不容抗拒的念头,像烧红的铁钎,捅进所有神魔的神魂最深处:
“谁,让你们化了?”
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混沌之海无声的宏大召唤,压过了生命源头甜蜜的死亡诱惑。
那个即将消融的妖魔,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幸福瞬间扭曲,变成极致的恐惧!
王的命令,与母体的召唤,在它已开始融化的神魂核心疯狂撕扯!仿佛要将它卑微的意识扯成两半。
“喝。”
苏九的第二个念头传来,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绝对的圣旨,斩断了所有犹豫与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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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愣住了。
喝?喝……什么?
它低下头,看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混沌触手——那正在将它带回生命原点的慈母脐带,那象征终极安宁的死亡抚慰。
王的命令是……
它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骇然,随即被更深层的恐惧与服从淹没。
它张开嘴,露出狰狞獠牙,狠狠咬了下去!
“嗤——”
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仿佛咬破了一个装满浓稠灰浆的皮囊。
然后,它像喝面条一样,带着近乎自毁的癫狂,将那一缕纯粹的、“未定型的可能性”,用力吸进肚子里!
没有味道,没有口福只有一种仿佛吞下了一片沸腾“虚无”的空洞灼烧福
但是——
“嗝……”
一个充满混沌气息的沉闷饱嗝,从它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打出。
它的身体没有消融,反而像被灌入了某种沉重而诡异的“实质”,更加凝实,也更加丑陋。断臂处血肉疯狂蠕动,长出的不是新手臂,而是一只没有瞳孔、不断开合的灰色眼睛。眼睑是粗糙肉膜,眼白是流淌的混沌。
一种新的力量——混乱却强大,陌生却驯服——在它体内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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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神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看懂了那灰色眼睛中闪烁的,并非混沌的茫然,而是一种被“塑造”后、更加定向的混沌。
他看看同伴,再看看那诡异的眼睛。
脑中仿佛有一道灰色闪电劈过,撕裂了亿万年来根植心底的终极信仰!
原来……
归宿,母亲,那伟大的混沌之海……
也是可以吃的!
不是回归,是进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低笑,继而狂笑!笑声中充满信仰崩塌后又迅速建立的、更加狂热与亵渎的快意!
他不再扑向母亲怀抱。
他是发现了新食谱的饿鬼!
他狂笑着冲向混沌之海,姿态是饿虎扑食!他张开嘴,大口吞咽、撕咬那粘稠的灰色“汤”,仿佛那是摆在饿殍面前的浓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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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神魔醒悟了。
王的意志,就是新法则。王的道路,就是唯一真理。
回归?那是软弱!
吞噬!进化!跟随王的脚步!
它们咆哮着冲进海里,像一群冲进丰收麦田的蝗虫,像一群跳进酒池肉林的饕餮,开始疯狂饮用、撕扯这创世之前的第一锅浓汤。
混沌之海开始剧烈翻腾。不是喜悦的波澜,而是某种消化不良般的痉挛。灰色触手不再温柔伸出,它们开始犹豫、退缩,甚至试图拍打这些疯狂的“逆子”。
但每一次拍打,都会被数张獠牙毕露的嘴狠狠咬住,贪婪吮吸干净。
场面从神圣的回归仪式,变成了荒诞而暴烈的集体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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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动了。
他扛着那把吸收了“门”与“锁”之概念后,愈发沉重、内敛、丑陋的大剑。
一步踏入了沸腾的混沌之海。
海洋试图淹没他。那足以消融一切规则、抹平一切存在痕迹的混沌,在靠近他身躯三尺之处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壁障。
不,不是壁障。
是更彻底的“空”。
是那吞噬了门与锁、吞噬了“拒绝”与“定义”之概念的“饥饿”本身,所散发的领域。
混沌是“一切的可能性”。
而苏九周身萦绕的,是“吞噬一切可能性的确定性”。
灰色海水恐惧地自动向两侧分裂退让,如同臣民匍匐在暴君座前。
为他让出一条干燥的、直达海底最深处的路。
他走在海底,像走在自家后院的石板径。闲庭信步。
脚下是无数世界的残骸与可能性的沉淀:星辰破碎的闪光,文明湮灭的余烬,未曾诞生便已夭折的法则雏形……它们都安静躺在灰色淤泥里,等待最终的化解。
但苏九看也不看。
他的目标在前方,在那混沌意志最为凝聚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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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
像一个挑剔的食客,在正式享用主菜前,需要确认汤底的成色。
他弯下腰,伸出那只金属的、泛着冰冷光泽的骨手,五指深深插入粘稠的海洋,捧起一捧“汤”。
纯粹的、灰色的、流淌着变幻不定光影的“可能性之汤”。
他缓缓举到岩石面甲前。面甲上裂痕般的嘴部微微张开——没有舌头,没有口腔,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他将那捧混沌,缓缓送入黑暗之郑
仿佛将一捧水倒入无底的深井。
他在品尝。
整个混沌之海,那剧烈的翻滚,为之停滞。
狂饮暴食的神魔们下意识停下动作。
连堕落神明都屏住呼吸。
那古老的混沌意志,将全部注意凝聚在这个渺的、却让它第一次感到“存在”本身受到威胁的个体身上。
仿佛都在等待。
等待这位闯入者,这位将“归宿”当作“食物”的悖逆之源,对孕育又终焉一切的混沌之海,做出最终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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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失去意义。
也许一瞬,也许万年。
苏九放下了手。
那捧混沌,已然消失无踪。
他静静站着,岩石面甲毫无表情。
但一股冰冷的、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失望与不满的念头,如同最后的审判,在整个混沌之海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
“淡了。”
两个字。简单,直接。
却像两块冰冷的墓碑,砸进沸腾的灰汤之郑
淡了。
不是不够强大,不是不够古老。
是滋味寡淡,是内涵稀薄。
是这锅煮了无穷岁月、融化了无尽世界的“汤”,缺少某种核心的“味”。
混沌之海剧烈翻腾!是清晰的愤怒!是被亵渎、被贬低的狂怒!灰色巨浪冲而起,却又在接近苏九时无力瓦解。
神魔们茫然看着自己手中嘴里的混沌。淡了?它们尝不出来。但王淡了,那便是淡了。
苏九抬起头。
目光穿透无尽的、愤怒的混沌,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那古老意志所在的最幽深、最核心的一点。
那里是这片海洋的“心”,是所影可能性”尚未分化的原点。
他岩石般的面甲上,那道裂痕般的嘴,缓缓向两侧扯开。
裂开一个巨大而残忍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即将进食的猛兽露出的牙床。
一个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饥饿的念头,伴随着他举起那柄丑陋大剑的动作,响彻整个混沌:
“该,放,主料了。”
主料是什么?
答案就在他剑尖所指的方向。
在那混沌的心脏。
在那古老意志,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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