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青年在前走。
苏九在后跟。
一步,一个血脚印。
云心谷已死。空气里再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浩然正气,只剩下血腥味,与烧焦的尸味。
黑衣青年走得很稳,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苏九走得很不稳。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厮杀——一股是金色的,如太阳般霸道灼热,正以近乎暴力的方式修复他:将撕裂的经脉强行焊接,把破碎的骨骼重新熔铸。每一处修复都似被烙铁烫过。
另一股是黑色的,如深渊般冰冷死寂。它吞噬那金色力量,也吞噬苏九自己的生命力。所过之处万物凋零,连灼热的痛楚都被冻结,化为虚无。
冰火两重,神魔交战。他的身体,便是那可悲的战场。
“噗!”
苏九猛地停步弯腰,剧烈呕吐起来。吐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团混着金色光点与黑色粘液的混沌。它落在地上,发出“滋滋”腐蚀声,将青石板蚀出一个冒烟的坑。
黑衣青年停下。他没回头,也无帮忙之意,只静静等着,像在等一件出了故障的工具自我修复。
“这么快,”他开口,声音没有温度,“就要坏了?”
苏九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抬头看向那冷漠背影,想笑,可嘴角一动便牵动五脏六腑的战火,痛得不出话。
“那是神,”黑衣青年似看穿他所想,“那是魔。是剑不心用一百年从南域抽走的‘光’,也是剑不归用一百年喂养出的‘暗’。”
“现在,它们都在你的身体里。”
苏九扶着旁边断壁,缓缓站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只手的皮肤下有金光隐隐流淌,另一只手的指尖却缠着化不开的黑色死气。
“它们……在打仗。”他沙哑道。
“对,”黑衣青年回答,“你要做的,不是分开它们。”
他缓缓转身,用那双不带情感的虚无眼眸看着苏九。
“是成为它们的战场。让它们在你身体里分出胜负。”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上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然后,吃了那个胜利者——或者,被那个胜利者吃掉。”
苏九愣住。他望着黑衣青年平静的脸,忽然明白:这不是恩赐,是一场更残酷的试炼,一个养蛊的游戏。而他,就是那可悲又可笑的三蛊盆。
“呵……”他笑了。低沉破败的笑声从胸腔滚出。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流出——血色的泪。
黑衣青年看着他,不阻止,也不耐,只是看着。直到苏九笑够,直到笑声变回压抑的喘息。
“你的路……”苏九抬头死死盯住他。那双半金半黑的诡异眸子里,燃起两簇疯狂的火焰。
“我好像没得选。”
“你从来就没得选。”黑衣青年淡淡道。
他转身继续前校
“跟上。如果你不想烂死在这里的话。”
苏九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两股疯狂撕咬的力量强行压向双腿。
“啊——!”
一声压抑的痛苦嘶吼。他的双腿瞬间被撑得粗大一圈!金色神圣与黑色死寂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如亿万只蚂蚁啃食骨髓。
但他终究迈出邻一步。
那一步很重,直接将脚下青石板踩得寸寸龟裂。
他没停。
第二步。
第三步。
他不再摇晃,不再呕吐,只是面无表情地走。每一步都像一场无声的爆炸,在身体里炸开。
他在适应——适应这种行走在地狱之上的感觉。他在用最野蛮的方式,告诉身体里那“神”与“魔”:这里是他的地盘。要打可以,但得按他的规矩来。
……
时间失去意义。苏九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一,或十。他只知自己快要麻木。
当那座巨大如山脉的黑色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那座城太大,大得不似人间造物。城墙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堆砌而成,那石头吞噬光线,让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永恒的黄昏里。
城门之上刻着两个古老的血色大字:
「归墟」。
“到了。”黑衣青年停步。
苏九也停下。他看着那两个字,感到体内的“神”与“魔”第一次同时安静——那是一种遇到更恐怖存在的本能畏惧。
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兵。他们穿着漆黑重甲,手持狰狞的骨质长戟,一动不动,如十二尊无生命的雕像。
黑衣青年径直向城门走去。那些卫兵仿佛没有看见他,依旧保持雕像姿态。
苏九跟了上去。
就在他脚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锵!
十二柄骨质长戟瞬间交叉,拦住去路!
一股冰冷死气扑面而来。
“污秽之物。”一个卫兵开口。头盔下没有脸,只有两点幽蓝的灵魂之火在跳动。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禁止入内。”
黑衣青年停下脚步。他回过头,看向苏九——看向被十二柄死亡长戟指着的苏九。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现在,你的刀还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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