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翻身踏碎月，掌中有星辰
雪节气刚过，木坊的窗棂上凝了层薄霜。苏景瑜躺在铺着厚棉垫的藤编摇篮里，脸红扑颇，正跟自己的脚丫较劲儿——他蜷起腿，肉乎乎的脚底板往嘴里送，没够着，反倒借着这股劲儿，“咕咚”一声从平躺翻成了俯卧，像只四脚朝的乌龟，在棉垫上扑腾着胳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剑
“又翻了又翻了！”柳云溪正纳鞋底，见状立刻放下针线凑过去，指尖轻轻托着他的下巴，怕他闷着，“咱景瑜现在翻身比谁都溜，早上还把盖的被子踹到了脚头。”
苏砚辰扛着劈好的柴火进来，听见动静把柴捆往墙角一放，搓着冻红的手跑过来：“让爹看看！哎哟，这胳膊撑得多直，跟举杠铃似的！”他伸手想去捏儿子的脸蛋，却被景瑜一把抓住手指——家伙的力气竟比上个月大了不少，攥得他指节发红。
“你轻点，别捏疼他。”周亦安端着温水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新刻的木鱼，鱼身上刻着细密的鳞片，“试试这个，让他抓着玩，练力气。”
木鱼刚递过去，景瑜就松开苏砚辰的手，一把抱住木鱼，吧唧一口咬在鱼尾上，口水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淌。周亦安笑着摇头：“跟你安叔时候一个样，见了木头就想浚”
苏清圆端着刚熬好的米油进来，用勺舀零，吹凉了往景瑜嘴边送：“来，尝尝今的米油，熬了三个时辰，稠得能挂住勺。”
景瑜正啃得欢，闻到米香突然停了嘴，脑袋往苏清圆手边凑，嘴张得圆圆的，像只等待喂食的雏鸟。米油滑进嘴里，他砸吧砸吧嘴，眼睛眯成了月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身子却不老实，借着吞咽的劲儿又想翻身，结果动作太急，从俯卧翻成了侧卧，手还紧紧攥着那只木鱼。
“这孩子，吃个东西都不安分。”苏清圆笑着擦去他嘴角的米油，“四个月就这么能折腾，将来准是个闲不住的。”
陈默抱着个竹编的筐进来，筐里铺着软布，放着景瑜的几件衣裳和玩具：“我把这筐吊在房梁上，让他躺着能看见，练抬头。”他踩着凳子把竹筐固定好，里面的布老虎、木兔子随着晃动轻轻摇摆，惹得景瑜仰着脖子看，胳膊挥舞着，像是要飞起来去够。
“你看他这脖子，比上个月硬实多了。”柳云溪用指尖碰了碰景瑜的后颈，“医生多抬头能练颈椎，将来学坐学得快。”
苏砚辰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昨在镇上见着个西洋玩意儿，叫摇篮车，能推着走，还能摇，等我去给咱景瑜买一个！”
“买啥，我给你做一个。”周亦安放下手里的刻刀，指着墙角的木料，“用那根楠木，又结实又光滑，我再刻点花纹，保证比镇上卖的好。”他着就拿起尺子量尺寸，木尺在他手里划出道道痕迹，像在规划一个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景瑜躺在摇篮里，一会儿翻身成俯卧，屁股撅得老高，盯着竹筐里的布老虎“咯咯”笑；一会儿又翻成仰卧，手脚并用地踢蹬，把被子踹得乱七八糟。苏晚樱进来时，正看见他翻到摇篮边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吓得她赶紧伸手扶住：“哎哟，这要是摔下去可怎么好！”
她找了块蓝布，在摇篮四周缝了圈软布挡，像给摇篮加晾围墙。“这样就安全了。”她拍了拍布挡，上面绣着几朵雏菊，“等景瑜再大点，能扶着这布挡学坐呢。”
景瑜似乎很喜欢新的布挡，手抓着布角往嘴里塞，雏菊绣样蹭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蓝印子。苏晚樱笑着掰开他的手：“这不能吃，姑给你绣个能啃的布玩具。”
傍晚时分，周亦安的摇篮车初具雏形，楠木的框架泛着温润的光，侧面刻着缠枝莲纹，推柄处还留了个孔，能挂上周亦安新刻的风铃。苏砚辰推着摇篮车在院里转了圈，风铃发出“叮铃”的轻响，景瑜躺在里面，被晃得眉开眼笑，手拍打着车板，像是在为这新玩具鼓掌。
“你看他，多高兴。”柳云溪靠在苏砚辰肩上，看着摇篮车里的家伙，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苏清圆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映着她的白发：“四个月了，日子过得真快。还记得他刚生下来时，像只猫似的，现在都能自己翻身、抓东西了。”
陈默编完最后一根竹篾，把一个巧的竹制拨浪鼓放进景瑜的摇篮车：“再过两个月，就能坐起来玩这个了，一摇就响，保准喜欢。”
周亦安收拾着刻刀，看着摇篮车里挥舞手的景瑜，忽然：“等他会坐了，我就教他认木头，紫檀的沉，楠木的香，让他从就跟木头亲。”
景瑜像是听懂了，在摇篮车里翻了个身，正对着周亦安笑，嘴角还沾着下午没擦干净的米油，像颗甜甜的糖。
夜色漫上来时，摇篮车被推回了屋里，挂在车边的风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梦呓般的轻响。景瑜已经睡熟了，拳头却还攥着那只木鱼，像是握着整个世界的温柔。四个月的翻身，是他踏碎月光的第一步，而这木坊里的每个人，都在用爱和期待，为他铺就一条通往星辰的路。
后半夜的风卷着雪籽敲窗，柳云溪被冻醒时，发现景瑜的摇篮车正轻轻晃着。她披衣起身，看见苏砚辰蹲在车边，借着月光给孩子掖被角，动作笨拙却仔细，指腹蹭过景瑜攥着木鱼的手，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怎么醒了？”柳云溪的声音裹着寒气，苏砚辰猛地回头，眼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听见他哼唧了。”他往炉边挪了挪摇篮车，炭火的红光在车板的缠枝莲纹上流动，“这子，睡着都不老实，刚才翻了个身，差点从车缝里掉下去。”
柳云溪凑过去看，景瑜果然侧躺着，半边身子悬在车沿，嘴里的木鱼早掉了，口水在棉垫上洇出个浅痕。她伸手把孩子挪回正中，指尖刚碰到他的后背，就被他无意识地抓住，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随你，睡觉都攥着东西。”柳云溪失笑，想起苏砚辰当年总在枕边放把匕首，“握着踏实”。
苏砚辰往炉里添了块炭，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等开春了，我在院里搭个木棚，把摇篮车推出去晒晒太阳。你看他这脸，总在屋里待着，都没外面孩子结实。”
“哪有四个月就往外跑的。”柳云溪把木鱼捡起来，用帕子擦去上面的口水，“不过倒是能多开窗透透气，让他听听外面的鸟叫，练练耳朵。”
两人压低声音着话，景瑜忽然在梦里“咯咯”笑起来，胳膊挥舞着，像是在跟谁玩闹。柳云溪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热的，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霖——前几日他有点低热，可把一家人急坏了，苏清圆守了两夜，陈默跑遍镇上找大夫，周亦安更是连夜刻了个桃木平安符，“木头能镇邪”。
“你看他笑的，”苏砚辰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准是梦见啃木鱼了。”
柳云溪没接话，只是望着摇篮车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四个月像场醒不来的甜梦。从最初换尿布都手忙脚乱，到现在能精准接住他翻过来的身子；从听着他啼哭就心慌，到能分辨出他是饿了还是困了——原来时光真的会把生涩磨成熟稔，把慌张酿成笃定。
快亮时，景瑜醒了，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棚顶的蛛网。柳云溪刚要抱他，他忽然身子一拧，“咕咚”翻成俯卧，脑袋顶着车板往前挪，像只奋力爬行的蜗牛，目标竟是车角那只竹编拨浪鼓。
“你看你看，他要够拨浪鼓呢！”苏砚辰兴奋地直搓手，却被柳云溪按住。
“让他自己试试。”她的声音里藏着骄傲，“咱景瑜，不定今就能往前爬一寸。”
家伙果然没让人失望，胳膊撑着车板，屁股一撅一撅的，竟真的挪了半寸，指尖堪堪碰到拨浪鼓的穗子。他高忻“咿呀”叫，又攒着劲儿往前挪，结果用力太猛，“咚”地撞在车板上，疼得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咱景瑜真勇敢！”苏清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碗米油，“来，奶奶喂你吃点好的，补补力气。”
米油刚送到嘴边，景瑜就忘了疼，张嘴接住，眼睛还盯着拨浪鼓，像是在“等我吃饱了再跟你较劲”。周亦安扛着木料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楠木“咚”地落在地上：“我就他是个倔性子！跟我当年刻坏第三块木头还不撒手一个样！”
陈默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个新编的竹环：“给景瑜套着玩，练抓握。”他把竹环往拨浪鼓边一放，“看他先够着哪个。”
于是木坊的清晨，就围着这四个月的家伙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他翻着身，挪着爬，时而扑向拨浪鼓，时而转向竹环，的身子里仿佛藏着使不完的劲儿，惹得满院人都围着他笑，连檐角的铜铃都像是被感染了，响得格外欢。
周亦安蹲在摇篮车边，看着景瑜攥紧竹环的手，忽然：“等他会爬了，我就把工具房收拾出块地方，铺层厚毡子，让他在里面爬着玩，周围摆满我刻的木玩意儿，让他从就认识啥是好木头。”
苏砚辰立刻接话：“那我就把弓箭拆了，做个靶子，等他会站了，教他射箭！”
苏清圆在一旁笑：“你们啊，先等他能坐稳了再吧。”
阳光透过窗棂，在摇篮车的缠枝莲纹上投下碎金，景瑜躺在里面，嘴里含着竹环，胳膊腿还在扑腾，像是在宣告：这的摇篮车，已经快要装不下他的乾坤了。
四个月的翻身，是他向世界宣告存在的方式；而这木坊里的每一声笑，每一次俯身，都是时光写给生命的注脚——温柔，绵长，且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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