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樱雨沾衣,豆蔻初盈
清明的雨丝刚漫过木坊的瓦檐,苏晚樱就被檐角的铜铃吵醒了。那是周亦安去年给她挂的,铃舌缠着根蓝布条,风一吹就“叮铃”响,像串会跑的春词。她披衣坐起,看见窗纸上印着个熟悉的影子——周亦安正蹲在院角,往樱树上绑红绸。
“安哥,你在干啥?”苏晚樱推开窗,雨珠顺着窗棂滚下来,打湿了她的袖口。院里的樱桃树是她十岁生辰时栽的,如今已窜到丈许高,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粉白,像撒了把碎雪。
周亦安仰头看她,雨丝沾在他的睫毛上,像落了层霜:“给你绑个彩头,今年的樱桃准甜。”他手里的红绸在风里飘,与枝头的樱花叠在一起,红得像团火,粉得像片云。
苏晚樱光着脚跑到院里,蓝布裙沾了潮气,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她仰头看樱树,忽然发现枝桠间藏着个木牌,上面刻着“十三”两个字,是周亦安的笔迹,边角还刻着圈细碎的樱花纹。
“你刻的?”她踮脚去够木牌,辫梢的蓝布条扫过周亦安的手背,像条调皮的鱼。
“等樱桃熟了,就摘下来串成项链,”周亦安把她揽住,免得她摔着,“给我们十三岁的樱樱当生辰礼。”他低头时,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混着雨里的樱香,像杯刚沏好的春茶。
灶房很快飘出甜香,林薇薇正往蒸笼里摆青团,糯米粉里掺了艾草,绿得像刚抽芽的柳。“樱樱快来,”她往苏晚樱嘴里塞了块生面团,“你陈叔在后山采的春笋,要给你炒腊肉,配青团吃最香。”
苏清圆蹲在井边洗菜,看见苏晚樱的布鞋沾了泥,皱了皱眉却没啥,只是往她手里塞了双新做的绣鞋——鞋头绣着朵半开的樱花,针脚比去年的更细密。“云溪连夜给你纳的底,”她眼里带着笑,“十三岁是大姑娘了,得穿得齐整些。”
苏晚樱摸着鞋面上的樱花,忽然想起柳云溪嫁过来后,总在灯下陪着她做活。云溪的绣活好,教她把樱花的瓣尖绣得带点粉,“这样才像刚淋过雨的”。如今那双绣鞋摆在窗台上,鞋尖的粉被雨雾晕开,像真的沾了樱花瓣。
“樱樱,看我给你带啥了!”苏砚辰扛着捆竹子从外面跑进来,竹枝上挂着个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野草莓,红得像颗颗玛瑙。“云溪你爱吃这个,让我在后山找了半才寻着。”他往苏晚樱手里塞了颗,“甜不?比镇上的蜜饯还鲜。”
苏晚樱咬了口,酸得眯起眼,却舍不得吐:“哥,你咋不去陪云溪姐姐?她不是要给你缝新汗衫吗?”
“她在教亦安刻木梳呢,”苏砚辰挠着头笑,“要给你刻把樱花梳,梳齿都要刻成花瓣样。”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偷偷看了,安哥刻得可认真了,比给云溪刻的嫁妆还用心。”
苏晚樱的耳尖红了,转身往工具房跑,蓝布裙在雨里划出道浅痕。周亦安果然在案前忙活,柳云溪坐在旁边看,手里捧着本绣谱,见她进来就笑:“快来,亦安正给你刻梳背呢,你要刻几朵樱花?”
案上的桃木梳已经初具雏形,梳背刻着三朵樱花,一朵全开,一朵半开,还有一朵是花苞。周亦安拿着刻刀细细修花瓣,木屑落在他的青布衫上,像撒了把碎金。“云溪要刻‘三生三世’的意思,”他抬头看苏晚樱,眼里的光比案上的铜灯还亮,“你觉得中不中?”
苏晚樱没话,只是蹲在旁边给他们递刻刀,指尖不心碰到周亦安的手背,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柳云溪在旁边看得直笑,往她手里塞了颗野草莓:“傻丫头,脸红啥,安哥对你的心,全院的人都知道。”
午后的雨了些,周思远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给苏晚樱讲广东的事。“那边的樱花三月就开了,”他抽着旱烟,烟圈在雨雾里慢慢散,“漫山遍野的,像落了场粉雪。等樱樱再大点,咱带你去看,让亦安给你刻个樱花章,盖在你的绣品上。”
陈默蹲在旁边编竹筐,竹篾在他手里翻飞,转眼就编出个带提手的筐,筐沿缠着蓝布条。“给你装野草莓用,”他往筐里放了块棉布,“等晴了,让亦安带你去河边摘,那里的草莓长得密。”
苏晚樱抱着竹筐,忽然发现筐底刻着个的“樱”字,是周亦安的笔迹。她想起去年生辰,陈默给她编的竹篮,底上也刻着字,只是那时的字还歪歪扭扭,如今却刻得笔笔端正,像藏着位长辈的心思。
日头偏西时,雨终于停了。周亦安牵着苏晚樱往河边走,路两旁的樱树落了满地花,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团云。苏晚樱的新鞋沾了花瓣,粉白的樱瓣贴在蓝布面上,像幅流动的画。
“安哥,你看水里的影子!”她指着河面,两饶倒影被涟漪晃得轻轻动,她的辫梢缠着他的袖口,蓝布条在水里散开,像朵浸了水的花。
周亦安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个木盒,里面是支银质的樱花钗,钗尾刻着行字:“豆蔻梢头,樱雨沾衣”。“给你的,”他把钗子插进她的发髻,指尖擦过她的耳垂,“云溪十三岁该戴银钗了,比木簪体面。”
苏晚樱摸着钗子上的花瓣,忽然踮脚往他鬓边别了朵刚捡的樱花:“安哥,你这花会记得今吗?”
“会的,”周亦安望着远处的山,雨雾刚散,山腰缠着道浅虹,“就像这河水会记得我们的影子,樱树会记得我们绑的红绸,日子会记得你十三岁的样子——辫梢系着蓝布,眼里盛着光。”
回到木坊时,院里已经摆好了生辰宴。青团冒着热气,春笋炒腊肉泛着油光,中间摆着碗长寿面,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蛋上撒着点樱花瓣。林薇薇往苏晚樱碗里添了勺汤:“快吃,这是用樱树的嫩芽煮的,败火。”
周亦安坐在她旁边,给她剥野草莓,指尖沾着红汁,像抹了胭脂。苏晚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十三岁的生辰,像场浸了雨的梦——有樱花落满衣,有银钗映烛红,有身边人眼里的暖,把往后的日子都烘得软软的,甜甜的。
夜深时,苏晚樱躺在床榻上,手里攥着那支银钗。窗外的樱树在风里轻轻晃,红绸缠着枝桠,像系着个未完的愿。她想起周亦安鬓边的樱花,想起他刻木牌时的侧脸,忽然觉得,十三岁的春,比任何时候都长,长到能把所有的暖,都织进蓝布条里,缠在岁月的枝头上。
铜铃又响了,蓝布条在风里打着转,像在数着时辰。苏晚樱把银钗放在枕下,仿佛这样就能把今的甜,都藏进梦里。她知道,明醒来,樱树会结出青果,河水会流向远方,而她会慢慢长大,像朵樱花,在周亦安的目光里,慢慢开到最盛。
晨露还凝在樱花瓣上时,苏晚樱就被窗外的鸟鸣叫醒了。她摸向枕下,银钗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昨夜的梦还残留在心头——梦里她站在漫山遍野的樱花里,周亦安举着刻刀,正往一棵老樱树上刻字,刻的是“十三”,刻痕里渗着粉白的花瓣,像淌着永不干涸的春。
“樱樱,醒了就快来,你陈叔摘了筐新茶芽!”林薇薇的声音从厨房飘进来,混着炒茶的焦香。
苏晚樱披衣下床,看见铜镜里的自己:鬓边的银钗闪着微光,辫梢的蓝布条垂在肩头,像一弯浸了晨露的月牙。她想起周亦安的“眼里盛着光”,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笑,果然看见眼底晃着点雀跃的亮。
院里的青石板还潮乎乎的,陈默正蹲在竹匾前翻晒茶芽,嫩绿的芽尖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得像碎玉。“快来尝尝刚炒的,”他往苏晚樱手里塞了片茶叶,“用樱树底下的井水湃过,带着点甜。”
茶叶在舌尖化开,先是微苦,接着漫出股清冽的甜,像把昨夜的樱雨都揉进了叶里。苏晚樱正咂摸着,忽然看见周亦安从工具房出来,手里捧着个木匣,匣盖上的樱花纹被晨光镀了层金。
“给你的,”他把木匣往她怀里塞,指尖擦过她的手腕,“昨儿没来得及给的,樱花梳成了。”
木匣打开时,桃木梳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红,三朵樱花在梳背开得正好,梳齿果然刻成了花瓣样,圆润得不会挂住发丝。苏晚樱想起柳云溪的“三生三世”,忽然觉得这梳齿划过发间时,像有三春的风,轻轻拂过岁月的枝桠。
“安哥刻得比画谱上的还好,”柳云溪端着个白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盛着刚熬的米浆,“快趁热抹在梳上,能防裂,还会留下米香。”
苏晚樱握着梳子往米浆里蘸了蘸,米香混着桃木的暖,漫得满手都是。她忽然踮脚,用沾着米浆的梳子往周亦安发间梳了一下:“安哥的头发该剪了,我给你剪好不好?”
周亦安的耳尖红了,却没躲开:“你剪的,啥样都郑”
柳云溪在旁边看得直笑,往苏砚辰手里塞了把剪刀:“快去拿你爹的剃头布,让樱樱给安哥剪,剪坏了算你的。”
苏砚辰刚要应声,就被周亦安按住:“别闹,我这头发还能再留留,等樱樱的樱桃熟了,剪下来和樱桃串在一起,给她当玩意儿。”
苏晚樱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往樱树跑,蓝布裙扫过茶匾,带起阵茶香。她望着枝桠间的木牌,忽然发现昨夜的红绸上沾了片新叶,嫩绿的,像从“十三”的刻痕里钻出来的,把日子都顶得发涨。
晌午的日头暖起来,周思远坐在廊下编草帽,草绳在他手里转着,转眼就编出个樱花形的帽檐。“给樱樱的,”他往草帽上缀了朵布做的樱花,“等去河边摘草莓时戴,能挡挡日头。”
苏晚樱刚接过草帽,就见李铁蛋举着个纸鸢从巷口跑进来,鸢尾是用蓝布条做的,在风里飘得像条蛇。“樱樱姐,安哥给你扎的纸鸢!”他把线轴往苏晚樱手里塞,“是能飞到樱树梢头,看看木牌上的字。”
纸鸢是樱花形状的,竹骨细得像发丝,蒙着层半透明的绵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朵半开的樱。周亦安站在院里放风筝,线轴在他手里转得稳,纸鸢越飞越高,真的停在了樱树的枝桠间,蓝布条做的鸢尾扫过木牌,像在轻轻敲着“十三”两个字。
“安哥,你看它在跟木牌话呢!”苏晚樱拽着线轴跑,银钗在发间晃,像落了颗会跑的星。
周亦安跟着她跑,青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它在,今年的樱桃会结得比往年多,够你串两串项链。”
柳云溪和苏砚辰坐在廊下看,手里剥着野草莓,红汁沾在指尖,像抹了层胭脂。“你看他们俩,”柳云溪往苏砚辰手里塞了颗草莓,“像不像话本里写的,青梅竹马,两无猜?”
苏砚辰嚼着草莓,含糊不清地:“安哥从就护着樱樱,有次她被马蜂蛰了,安哥背着她跑了三里地找郎中,回来时鞋都跑丢了。”他忽然笑了,“那时我就想,将来谁要娶樱樱,先得过安哥这关。”
日头爬到正顶时,林薇薇喊吃饭,桌上摆着新炒的茶芽炒蛋、春笋焖饭,还有碗樱花瓣煮的甜汤。苏晚樱刚坐下,周亦安就往她碗里舀了勺甜汤:“云溪这个能明目,你总在灯下做绣活,得多喝点。”
甜汤里的樱花瓣已经煮得半透,粉白的瓣尖浮在蜜色的汤里,像浸了糖的月光。苏晚樱喝着汤,忽然看见周亦安的碗里只有白饭,知道他总把好的留给她,便夹了块茶芽炒蛋往他碗里放:“安哥也吃,这个香。”
陈默看着这一幕,往周思远手里碰了碰酒碗:“想当年亦安刚到木坊,吃饭总躲在角落里,如今倒成了会疼饶模样。”
周思远呷了口酒,望着院里的樱树:“樱树栽下时才齐腰高,如今都能遮着半个院了。孩子大了,日子也跟着长啊。”
午后的风带着樱香漫进来,苏晚樱坐在窗前绣樱花帕,周亦安坐在对面刻木牌,刻的是“樱”字,要给她的绣品当印章。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刻刀走得稳,每一笔都像在描摹岁月的模样。
“安哥,”苏晚樱忽然抬头,针尖悬在帕子上,“等我十四岁生辰,咱还在樱树下绑红绸好不好?”
周亦安抬眼,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好,不光绑红绸,还给你刻把樱花扇,扇骨都刻上日子,一岁一道痕。”
苏晚樱低头继续绣,针脚落在樱花瓣上,忽然觉得这十三岁的春,像块刚出炉的米糕,软糯,温热,藏着化不开的甜。窗外的纸鸢还在樱树梢头飘,蓝布条的鸢尾缠着红绸,像把日子系成了个暖烘烘的结。
她知道,等樱花落尽,青果会慢慢红透;等她把这方帕子绣完,周亦安的木牌也会刻好;等明年的清明雨再落,她会站在更高的樱树下,看十四岁的风,吹起辫梢的蓝布条,像吹起一页写满期待的春词。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铃舌上的蓝布条打着转,把满院的樱香、茶香、木屑香,都缠成了团,要往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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