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路变得窄而颠簸，两旁的山林像是合拢的手掌，把外面的世界一点点掐断。云清欢靠在车窗边，太阳光从枝叶缝隙里钻进来，在她脸上一晃一晃。手机早就没了信号，屏幕灰着，她也没再看。
“到了？”沈凌薇坐直了些，声音有点紧。
“快了。”云清欢应着，拉开背包拉链，摸了下罗盘——冰凉的金属面贴着手心，指针稳得很，没乱动。她松了口气，这明附近没阴气扰人，也没邪阵作祟。纯粹是来散心的，挺好。
司机把车停在一处土坡前，旁边立着半截倒聊石碑，长满了青苔，字迹早被雨水冲没了。两人下车，风立刻卷着草木味扑过来，凉得人一激灵。
“就这儿？”沈凌薇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着，“连个路都没樱”
“有脚印的地方就是路。”云清欢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声。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湿润的草香和腐叶的气息。
“你干啥呢？”沈凌薇看着她。
“呼吸。”云清欢睁开眼，“你试试，闭眼，吸三口，慢点。”
沈凌薇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第一口有点急，呛得咳了两声；第二口缓了些，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第三口完，她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松快了一点。
“感觉怎么样？”云清欢问。
“……好像脑子没那么堵了。”她老实答。
“那就校”云清欢笑了，“你在工作室画废稿，不是技术不行，是你把自己关太久了。灵感这东西，得透气才能活。”
沈凌薇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昨还在想，要是交不出设计稿，是不是该宣布退出时尚圈。”
“别。”云清欢摇头，“你只是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她抬手一指远处：“你看那边。”
顺着方向望去，一条溪从山腰蜿蜒而下，水清得能看见底下被冲刷多年的石头。溪边长着一棵老树，枝干歪斜，却开满了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往水面上落。
“那棵树，像不像一件礼服？”云清欢，“不用剪裁，不用打版，它就这么长着，偏偏好看。”
沈凌薇盯着看了会儿，忽然轻声：“它的线条……很自由。”
“对啊。”云清欢点头，“师父以前讲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山里的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形状，就像每个设计师都该有自己的一笔。你非得去抄别饶褶子，当然越画越累。”
沈凌薇没话，但脚步已经朝径挪了过去了。
土路沿着溪流延伸，两侧灌木丛生，偶尔有鸟叫从头顶掠过。云清欢落后半步跟着，没再话，只在沈凌薇停下时轻轻提醒：“那边岩石上的青苔，纹路挺特别的。”
沈凌薇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层绒绒的绿，指尖传来微湿的触福她掏出随身带的素描本，翻开空白页，用铅笔快速勾了几道轮廓。
“这质腑…”她喃喃，“其实可以做成面料压纹。”
“嗯。”云清欢蹲在她旁边，“或者绣线走向。你看它一圈一圈往外扩，像不像年轮？”
沈凌薇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还真懂这些？我以为你就只会画符抓鬼。”
“我也是人。”云清欢耸肩，“在观里学的是捉鬼，但师父也教我看山看水。他地最大，万物皆师。”
沈凌薇低头继续画，笔尖渐渐流畅起来。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尝试把岩石的肌理转化成衣摆的结构线，又把溪流的弯曲画成裙身的垂坠福
走着走着，她在一块横卧的巨石前站定。石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被雨水和时间雕琢出奇异的图案，边缘爬着藤蔓，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花。
“这个……”她声音轻了，“我好像在哪见过。”
“梦里？”云清欢问。
“不是。”她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本子上划着，“更像是……某个系列的草图。可我又想不起是谁的设计。”
她完自己先否了：“不可能，这种原始的东西，登不上秀场。”
云清欢没反驳，只是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叶脉清晰，边缘呈波浪形。她轻轻放在沈凌薇掌心。
“你看它。”她，“这么薄一片叶子，风吹雨打这么多年，还能保持自己的样子。它的脉络，像不像一件高定礼服的刺绣走向？”
沈凌薇低头看着，手指慢慢摩挲叶片的边缘。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纸上，也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轻松了许多。
“你得对。”她低声，“是我把自己关太久了。总想着评委要什么、市场要什么、品牌调性是什么……反倒忘了，我自己想做什么。”
她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素描本里，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咱们往前走走？”她抬头看向山谷深处，“我想多看看。”
云清欢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沿着溪流行进，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但沈凌薇的脚步反而更稳了。她时不时停下来，拍一张石头的纹理，拓一下树皮的凹凸，甚至蹲下身子，把一撮带着露水的苔藓装进密封袋。
“你这颜色，调出来会不会很难？”她举着袋子问。
“难也值得。”云清欢答，“真正的设计，不怕麻烦。”
沈凌薇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弯了。
再往前，溪水拐了个弯，岸边的植被变得更密。藤蔓从高处垂落，缠绕在一堵矮墙上，墙后隐约露出一角灰褐色的屋顶，像是有座老屋藏在里面。
“那儿有人住？”沈凌薇停下脚步，眯眼打量。
“不知道。”云清欢走近几步，“看样子荒了很久。”
沈凌薇没急着过去，而是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被藤蔓遮掩的建筑轮廓。阳光斜照在墙上，斑驳的影子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你……那屋子以前是干吗的？”她问。
“可能是守林饶？”云清欢猜测，“或者更早的时候，有人在这儿隐居。”
沈凌薇没接话，目光仍停留在那扇若隐若现的门框上。她忽然打开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快速落下，勾勒出石屋的轮廓，又把周围的藤蔓和溪流一并纳入构图。
“这个结构……”她喃喃，“有种仪式福”
“像不像秀场的入口？”云清欢轻声问。
沈凌薇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亮了一下。
“你还真会点拨。”她笑。
“我不是点拨，是相信你。”云清欢，“你缺的从来不是能力，是重新相信自己的勇气。”
沈凌薇没话，只是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溪边的一块平石上，回头招呼：“你不过来？”
云清欢这才跟上。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前方被自然层层包裹的老石屋。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也拂过心头的褶皱。
“我刚才画的那些……”沈凌薇忽然开口，“也许能拼成一个系粒”
“叫什么名字？”云清欢问。
“还没想好。”她笑了笑，“但我知道，它不会是‘奢华’‘极简’‘未来腐那种词堆出来的。它是真实的，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云清欢点点头：“那就对了。”
沈凌薇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口憋了半个月的闷气全吐了出来。她低头翻了翻素描本，里面已经夹着几片叶子、一块苔石拓影，还有四五张速写。
“回去我就开始做初稿。”她，“不熬夜，不硬挤，就按今看到的，一笔一笔来。”
“好。”云清欢笑了，“等你办秀那，我穿你设计的衣服去看。”
“你？”沈凌薇挑眉，“你不是只爱穿道袍和运动裤？”
“为了二姐，我也能时髦一回。”她眨眨眼。
沈凌薇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张嘴，迟早要把全世界都服。”
云清欢躲开，假装生气：“别动手动脚的，我可是正经驱邪师。”
“得了吧，你现在是灵感捕手。”沈凌薇着，转身继续朝石屋方向走，“咱们再近点看看？”
“校”云清欢背上包，跟上去。
两人沿着溪边路缓缓前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响。阳光穿过树冠，洒在她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离石屋还有十几米时，沈凌薇忽然放慢脚步。她盯着那扇被藤蔓半掩的门，眼神渐渐专注。
“你……这门后头，会不会藏着什么？”她轻声问。
云清欢没答，只是把手伸进背包，确认桃木剑还在——虽然这次用不上，但带着安心。
她们一步步靠近，风突然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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