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清晨。
贡院的空气比前几日更加沉闷。
经过第一场三三夜的煎熬,不少考生已经被抬了出去。剩下的,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全凭一口气吊着。
第二场,考的是《五经》义一道,以及试帖诗一首。
相比于第一场拼逻辑、拼记忆的四书文,这第二场拼的是才情和灵气。
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世家子弟的“主场”。
毕竟寒门学子为了生计,大多只攻经义,鲜少有闲情逸致去钻研风花雪月;而世家子弟从耳濡目染,吟诗作对是基本功。
玄字号房内,柳承业正在磨墨。
他精神头不错,第一场的《克己复礼》他觉得自己写得花团锦簇,深得陈侍郎真传。
如今到了这第二场,更是他柳大公子的拿手好戏。
“哼,赵晏。”
柳承业一边研墨,一边遥遥望着字一号的方向,“听你第一场写得飞快?那是你运气好,背到了死书。但这作诗……是要看赋的!你一个满身铜臭、整跟泥腿子混在一起的商贾,懂得什么疆意境’吗?”
在他看来,赵晏那种搞水车的人,写出来的诗估计也是“锄禾日当午”这种大白话。
……
“咚——!”
鼓声响起,题目揭晓。
只见明远楼前的粉牌上,赫然写着第二场的诗题:
【赋得古镜,得“清”字】
(注:赋得,即指定题目作诗;得某字,即限制韵脚。)
题目一出,考场内响起一片轻微的松气声。
咏物诗,这是最常见的题型。
古镜,更是被写烂聊题材。
大部分考生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连串的意象:深闺、梳妆台、孤鸾、白发、宫怨……
这太好写了,但也太难出彩了。
因为前人写得太多,稍不留神就会落入“无病呻吟”的俗套。
……
柳承业看到题目,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古镜?这题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他家藏书楼里有一面汉代的青铜镜,他曾无数次把玩,还为此写过好几首词。
“陈世伯暗示过,今年的风向是‘尊古’。那我就写这古镜的斑驳陆离,写它见证了前朝的繁华与落寞,定能博得考官青睐。”
柳承业提笔,略加思索,便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匣中宝镜如冰雪,挂在秦楼照月明。”
“鸾鸟孤飞春草绿,娥眉久画暮云横。”
“……”
洋洋洒洒,辞藻华丽。
诗中充满了“秦楼”、“鸾鸟”、“娥眉”等富贵意象,最后落脚在感叹韶华易逝、红颜不再的淡淡忧伤上。
写完后,柳承业自我欣赏了一番,觉得无论是对仗还是用典,都堪称完美。
“这一首诗,足以压得全场黯淡无光!”
……
字一号房。
赵晏看着“古镜”二字,手中的笔却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
如果按照柳承业的思路,去写闺阁情思,写器物精美,他凭着前世的记忆,随便抄一首唐诗宋词也能过关。
但是,那样不够。
“方正儒是实干派,也是理学大家。他最讨厌的就是那种软绵绵的‘宫体诗’。”
赵晏的目光穿过号舍的窗棂,看向了那高耸的明远楼。
“一面镜子,在女人手里,是用来照容颜的;但在帝王将相的手里,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赵晏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千古一帝李世民的名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亡。”
格局。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的时代,所有的考生都在盯着镜子里的“脸”,而他,要让考官看到镜子里的“国”。
赵晏深吸一口气,饱蘸浓墨。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五言试帖,而是选择了气势更盛的七言。
起句: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开篇两句,没有写什么“匣直、“妆台”,直接就是一个“磨尽岁月”,将这面铜镜的时间跨度拉长到了千百年。它不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只从历史深处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古今变迁。
“秋水”比喻镜面之清,既扣了题目中的“清”字韵,又透着一股肃杀与冷静。
承句与转句:
赵晏笔锋一转,没有去写照镜子的人有多美,而是写照镜子的人在想什么。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这一联,是整首诗的诗眼!
别人都在感叹“朱颜辞镜花辞树”,在感叹青春不在。
但我偏偏“不看”!
我不看那儿女情长的容颜变化,我只看这镜子背后折射出的——国家兴亡、下治乱!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
这是跳出了我的悲欢,站在了历史长河的堤岸上,俯瞰王朝更替的宏大视角。
写完这四句,赵晏只觉得胸中一股浩然之气激荡。虽然只有寥寥二十八字,却重如千钧。
他没有再多写。对于这种立意高远的诗,多一个字都是累赘。
……
午后,阳光斜照。
主考官方正儒背着手,再一次开始了巡场。
他走到玄字号附近时,停下了脚步。
柳承业的号舍就在旁边,试卷大方地摆在桌面上,显然是写完了,正等着考官来“赏识”。
方正儒扫了一眼。
“……鸾鸟孤飞春草绿,娥眉久画暮云横。”
方正儒微微皱眉。
平心而论,这诗写得不错,格律严谨,辞藻优美。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股子脂粉气。”方正儒心中暗叹,“国家取士,是要选牧民之官,治国之才。若是满脑子都是娥眉鸾鸟,将来如何治理一方?”
他摇了摇头,给了一个“尚可”的评价,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字一号房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桌前,闭目养神。桌上的试卷早已干透。
方正儒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卷面上。
那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迹依旧是那种方正端庄的馆阁体,但在笔画的转折处,却多了一份刀剑般的锋利。
“磨尽青铜岁月深,一轮秋水照古今。”
方正儒的眼睛猛地一亮。
好大的口气!好开阔的视野!
再往下看:
“不看朱颜辞镜去,只辨兴亡治乱心。”
轰!
方正儒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灵盖。
“好!好一个只辨兴亡治乱心!”
他在心中忍不住大喝一声彩。
这哪里是一个十岁考生的诗?这分明是一位饱经沧桑、心怀社稷的宰辅之言!
在所有人都沉溺于“朱颜易老”的哀愁时,这个孩子却在思考“兴亡治乱”的大道。
这种格局上的差距,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方正儒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沾沾自喜的柳承业,又看了一眼面前神色淡然的赵晏。
“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方正儒在心里给两人下了定论。
柳承业的诗,是写给深闺妇人看的。赵晏的诗,是写给帝王看的。
“此子……”
方正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没有当场表态,以免乱了赵晏的心神,但他看向赵晏的目光中,已经多了一份对待“同道中人”的郑重。
“第三场策论,老夫倒要看看,你这颗‘治乱心’,到底装了多少安邦定国的良策!”
方正儒背着手,快步离去。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作为主考官,能在一堆庸脂俗粉中发现这样一块璞玉,是他最大的幸事。
而赵晏,依旧闭着眼。
他不需要看考官的脸色。
因为他知道,当这首脱胎于唐太宗名言的诗写出来的那一刻,这场关于“才情”的比拼,他就已经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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