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秋老虎依旧肆虐,但琅琊城西的那片乱石滩,却已是绿意盎然。
阿基米德螺旋泵日夜不休地轰鸣着,将深埋地下的甘泉提上地表。
曾经的荒滩如今沟渠纵横,红薯苗在水的滋润下疯长,五百多名流民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
然而,这勃勃生机,看在某些人眼里,却是眼中钉,肉中刺。
……
省城,柳府书房。
“啪!”
一只名贵的端砚被狠狠摔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正如柳家此刻的一地鸡毛。
柳承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坐在太师椅上的,正是他的父亲,刚从京城述职归来的琅琊行省礼部右侍郎——柳如晦。
柳如晦年近五十,面容阴鸷,此时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儿子。
“蠢货!简直是蠢货!”
柳如晦指着柳承业的鼻子骂道,“我让你去敲打那个赵晏,是为了立威,是为了给你的乡试铺路!可你倒好,文斗输了,商战输了,现在连名声都臭大街了!”
“城内诗会千首,不如赵生水车一架……这句话现在传遍了整个江南士林!你让老夫这张脸往哪搁?!”
柳承业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父亲,那赵晏实在是妖孽!他搞出的那些奇技淫巧,还有那个张伯行偏心……”
“闭嘴!”
柳如晦冷哼一声,“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是弱者的行为。不过……”
老狐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个赵晏,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搞什么‘以工代赈’,更不该聚众数千!”
柳承业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十岁的娃娃,若是只会读书经商也就罢了。可他手里有人(流民工程队),有粮(囤积的红薯),有名望(万民伞),现在还掌握了水源!”
柳如晦的声音变得森寒无比,“在大周,这叫什么?这叫收买人心!这叫图谋不轨!”
“父亲高见!”柳承业兴奋地爬起来,“咱们就参他一本!告他利用邪术聚众,意图效仿黄巾之乱!”
柳如晦走到书桌前,铺开奏折,提笔蘸墨。
“不用我们出面。让御史台的那帮疯狗去咬。这折子一旦递上去,就算他赵晏有三头六臂,只要皇上起了疑心,他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
京师,汴梁。
大周的皇宫金碧辉煌,却也掩盖不住从各地飞来的雪片般的灾情奏报。
御书房内,崇宁帝正烦躁地揉着眉心。
“旱灾,旱灾,又是旱灾!户部是干什么吃的?朕的内库都快掏空了,怎么流民还是越来越多?”
下首跪着的一众大臣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名当值的御史出列,呈上一份奏折:“启禀陛下,臣有本奏!据闻琅琊行省有一生员赵晏,年仅十岁,却在灾区聚众数千,私造巨型器械,名为治水,实则收买人心,行迹可疑。臣恐其为祸乱之源,请陛下明察!”
“十岁?聚众?”
崇宁帝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如今刁民确实胆大。一个娃娃也敢兴风作浪?着刑部……”
“陛下且慢!”
就在崇宁帝准备下旨拿饶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新任户部左侍郎周道登,手持笏板,大步出粒
“周爱卿?”崇宁帝看着这位刚调入京的能臣,“你有何话?”
“陛下,臣以为,那御史之言,乃是断章取义,甚至是构陷忠良!”
周道登神色肃穆,“赵晏此子,臣在南丰府任职时便知晓。他虽年幼,却有奇才。此次琅琊大旱,他非但没有聚众作乱,反而是在替君分忧!”
“替君分忧?一个十岁的孩子?”崇宁帝笑了,显然不信。
周道登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高高举起。
“陛下请看!这是臣刚收到的《琅琊抗旱图》!”
内侍连忙接过画轴,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画是陆文渊画的,笔触细腻传神。画卷之上,赤地千里,唯有那一角荒滩绿意盎然。
巨大的阿基米德螺旋泵如同卧龙般横亘在井口,清冽的水流喷涌而出,周围的百姓脸上洋溢着劳作的喜悦。
而在画卷的一侧,还附着一张精密的机械结构图。
崇宁帝本就是个艺术皇帝,对这种精妙的机械结构最感兴趣。他的目光瞬间被那架螺旋水车吸引了。
“这是何物?竟能引深井之水如泉涌?”崇宁帝眼睛发亮。
“回陛下,此乃‘螺旋龙尾车’。”周道登解释道,“乃是赵晏根据古法复原并改进的神器。此车一架,可灌溉千亩旱田!而且……”
周道登加重了语气,“赵晏以此车为核心,招募流民开荒。不用朝廷一粒米,不花户部一分银,便安置了数千流民!这就是所谓的‘聚众’!”
“不用朝廷花钱?”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崇宁帝的软肋。他最缺的就是钱,最烦的就是要钱的折子。
“不仅不花钱。”周道登趁热打铁,“赵晏已将此车的图纸无偿献出!陛下,若此物能推广下,那我大周何惧旱灾?此乃降祥瑞,佑我大周啊!”
“祥瑞!这是祥瑞!”
崇宁帝龙颜大悦,猛地一拍御案,“好一个‘龙尾车’!好一个替君分忧的奇才!”
他转头看向那个告状的御史,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御史台风闻奏事,也要过过脑子!如此利国利民的祥瑞,竟被你们成是谋反?你们是眼瞎了,还是心里有鬼?!”
那御史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臣……臣也是受人蒙蔽……”
“够了!”
崇宁帝大手一挥,提起朱笔,在那份《抗旱图》上直接批红。
“传朕口谕:生员赵晏,心系社稷,献策有功。虽年幼,却有国士之风。着……嘉奖!”
“另,工部即刻依图仿制龙尾车,推广各省,不得有误!”
周道登看着那鲜红的御批,心中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赵晏啊赵晏,你这步棋,走活了。
……
琅琊城,柳府。
柳家父子正坐在厅堂里,喝着茶,等着京城传来的好消息。
“算算日子,弹劾的折子应该已经到了。”柳如晦抚须微笑,“只要圣旨一下,赵晏就会被锦衣卫押解进京,到时候,这琅琊城还是咱们柳家的下。”
柳承业更是满脸兴奋:“父亲,到时候我要亲自去牢里看他,问问他还敢不敢谈什么‘富国强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圣旨到——!”
柳家父子大喜过望,连忙整理衣冠,冲出府门,准备接旨。在他们看来,这圣旨肯定是来抓饶,或者是训斥地方官员办事不力的。
然而,当他们跪在门口时,却发现传旨的太监并没有进柳府,而是径直去了……青云坊!
“这……这是怎么回事?”柳承业傻眼了。
“跟上去看看!”柳如晦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福
……
青云坊门前。
香案摆开,赵晏率领众人跪地接旨。
传旨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响彻整条大街:
“奉承运皇帝,诏曰:闻琅琊生员赵晏,聪慧敏捷,献‘龙尾车’以解旱灾,安置流民,朕心甚慰。书生有此才,乃社稷之幸。特赐御笔‘巧思利民’匾额一块,赏文房四宝一套,着地方官府予以嘉奖,钦此!”
轰——!
这道圣旨,像是一道九神雷,把围观的百姓和远处的柳家父子都震懵了。
没有抓人。没有斥责。只有夸奖!甚至还有御笔赐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晏高声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当他站起身时,手里捧着的那卷圣旨,在阳光下散发着不可逼视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一份嘉奖,这是一道免死金牌。
有了这道圣旨,赵晏就是皇帝挂了号的“红人”。以后谁再想用“谋反”、“聚众”这种政治罪名搞他,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柳大人?”
赵晏转过身,看向人群外脸色惨白的柳家父子,晃了晃手中的圣旨,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看来,陛下他老人家,比较喜欢听实话,办实事。那些只会背后捅刀子的人行径……在威面前,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柳如晦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他知道,这下彻底输了。
他在京城的政治盟友没能拦住周道登,反而让赵晏踩着柳家的肩膀,一步登,简在帝心!
“父亲!”柳承业扶住父亲,眼中满是绝望,“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柳如晦深吸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还能怎么办?”
“闭门谢客。乡试之前,不许再惹他。现在的赵晏……是一只披着龙鳞的刺猬,谁碰谁死。”
……
当晚,青云坊大摆宴席,庆祝这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
但赵晏并没有喝太多酒。
他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看着那张刚刚挂上去的御赐匾额,神情平静。
“东家,您怎么不高兴?”老刘提着酒壶走过来,“这可是皇帝老儿夸您呢!以后咱们青云坊就是皇商级别的了!”
“高兴是高兴。”
赵晏看着上的残月,“但这也意味着,我已经彻底走到了台前。从今往后,盯着我的人,就不止是一个的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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