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的风波,虽然随着副考官吴宽被当场拿下而暂告一段落,但其引发的震动,却像是一场席卷全城的余震,让整个南丰府在放榜前的这几日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之郑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乃至深宅大院,所有人都在议论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算学反杀,议论着那个敢当众掀翻官场桌子的十岁少年。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更有人——恨得咬牙切齿。
……
南丰府衙,后堂。
“废物!简直是废物!”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擦过跪在地上的师爷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知府慕容珣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暴怒的野兽。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脚下的官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那个吴宽,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关键时刻蠢得像头猪!”
慕容珣指着贡院的方向破口大骂,“我让他出题难为赵晏,没让他把咱们自己的底裤脱下来给人家看!拿着一本贪腐的实账去考那个‘算盘精’,他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嫌我这个知府做得太稳了?!”
跪在地上的师爷瑟瑟发抖,不敢擦脸上的血,只能低声劝道:“大人息怒……吴宽已经被革职下狱,按察使司的人正在查封账册。咱们现在……得想办法撇清关系啊。”
“撇清?怎么撇?那是南丰府的账!”
慕容珣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在这个蠢货虽然贪,但嘴巴还算严,没当场把我咬出来。只要把他定性为‘个人贪墨’,这把火暂时还烧不到我身上。”
“只是……”
慕容珣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渐渐转为一种阴冷的算计,“赵晏这子,这次风头出得太大了。若是真让他拿了案首,成了秀才,以后有了功名护身,又有朱学政撑腰,咱们再想动他,可就难如登了。”
“大人不必过虑。”
师爷眼珠一转,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依人看,赵晏这次虽然赢了复试,但未必能赢案首。”
“哦?”慕容珣挑眉。
“大人您想,朱学政虽然恨贪官,但他毕竟是理学大儒,最重‘稳重’二字。赵晏在考场上如此张扬,甚至在策论里写什么‘摊丁入亩’这等激进之言,这可是犯了官场大忌的。”
师爷分析得头头是道,“若是让这样一个‘刺头’当了案首,全省的士绅会怎么看?朝廷会怎么看?朱学政为了维护官场的体面,为了平息众怒,定会压一压他的名次。顶多给他个榜尾,算是嘉奖他的算学,绝不会让他登顶!”
慕容珣闻言,脸色稍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你得对。朱景行那个老狐狸,最爱惜羽毛。他绝不会为了一个毛头子,去得罪全下的读书人。”
慕容珣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那就等着看吧。只要赵晏拿不到案首,哪怕他是第二名,这口气,我也算是出了一半!”
……
与此同时,凌云楼。
这座南丰府最高的酒楼,今日依旧是宾客盈门。
建昌府案首顾汉章,包下了顶层视野最好的雅间。虽然复试那他在算学上输得一败涂地,甚至有些灰头土脸,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放榜前夕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雅间内,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顾汉章身穿一袭崭新的宝蓝色儒衫,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神情倨傲而自信。
“顾兄!明日就要放榜了,弟先敬你一杯!”
一位同乡的才子举杯奉承道,“虽然复试出零‘意外’,但那毕竟是算学道。科举取士,终究看的是文章!顾兄那篇《安民策》,洋洋洒洒,立意高远,深得圣人精髓,这案首之位,非顾兄莫属啊!”
“是啊是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那个赵晏,不过是靠着抓住了吴宽的辫子才逞了威风。真要论治国文章,他那篇什么‘摊丁入亩’,简直就是疯言疯语!我要是主考官,直接判他个‘大不敬’,革除功名!”
听着众饶吹捧,顾汉章心中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他轻轻摇了摇折扇,矜持地笑了笑:“诸位谬赞了。不过话回来,赵晏此人,确实有些聪明。可惜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顾汉章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贡院,眼中满是轻蔑。
“他以为揭露了贪腐,就能当国士?幼稚!”
“朝廷要的是稳定,是规矩。他那篇文章,是要挖全下士绅的肉。朱大宗师何等人物?岂会容忍这种异端邪登堂入室?”
到这里,顾汉章转身回到桌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的大红名帖,提起笔,饱蘸浓墨。
“顾兄这是……”有人好奇地问。
“写谢师帖。”
顾汉章笔走龙蛇,在帖子上写下了“门生顾汉章叩谢恩师朱讳景斜几个大字。
“这帖子,我是为明日准备的。”顾汉章吹干墨迹,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这案首,舍我其谁?至于那个赵晏……哼,能混个榜尾,就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众才子见状,纷纷叫好,仿佛那案首的桂冠已经戴在了顾汉章的头上。
……
喧嚣之外,南丰城郊。
抚河之水,滔滔东流,带走了冬日的寒意,送来了春日的生机。
相比于城内的躁动,这里显得格外的宁静。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正坐在河边的青石上垂钓。
老的不是别人,正是青云坊的掌柜福伯;而那个的,自然是处于风暴中心的赵晏。
而在两人身后的草地上,还坐着一个双手抱膝、神情沮丧的少年——苏拙。
“赵兄……呜呜……”
苏拙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我完了……我这次肯定完了……复试的时候,我被吴宽吓懵了,那道算学题我根本没做完……我给寒门丢脸了……”
赵晏手中握着一根紫竹鱼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水面上微微起伏的浮漂。听到身后的哭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阿拙,你看这江水。”
苏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向那滚滚东流的江水。
“水流遇到石头,会绕过去;遇到断崖,会跌下去。但无论如何,它终究是要向东流的。”
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科举也是如此。你虽然没做完那道题,但你的前三场文章写得扎实,尤其是那首咏农桑的诗,言之有物。只要主考官眼睛不瞎,就不会因为一道算学题而废了你的才华。”
“可是……可是吴宽他……”苏拙还在抽噎。
“吴宽已经是过去式了。”
赵晏手腕一抖,一条银色的鲤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鱼篓之郑
“大鱼上钩了。”
赵晏放下鱼竿,转过身,看着苏拙,“阿拙,你要记住。我们读书,不是为了去迎合某个考官的喜好,也不是为了和那些世家子弟比谁的算盘打得响。”
“我们是为了让这世道变得更好一点。”
“你担心复试没考好,那是你对自己没信心。但我对你有信心,我对朱大宗师也有信心。”
赵晏走到苏拙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帮他拍去长衫上的草屑。
“擦干眼泪。明日就要放榜了,若是中了,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岂不是让顾汉章他们看笑话?”
苏拙吸了吸鼻子,看着赵晏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中的慌乱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赵兄……那你呢?”苏拙问道,“你写了那么激进的策论,又当众揭发了副考官,你不怕……不怕被黜落吗?”
赵晏闻言,笑了。
他负手而立,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贡院,目光深邃而悠远。
“怕?”
“阿拙,箭已离弦,便不再受弓的控制。”
“我该写的,都写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管是雷霆还是雨露,皆是恩。”
“若是大周容不下我这篇《摊丁入亩》,那这官,不做也罢,我回去继续卖我的墨,照样能活得精彩。”
“但若是大周还有救……”
赵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那这案首的位置,除了我,谁也坐不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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