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贡院的钟声比往日更加沉闷了几分。
刚蒙蒙亮,原本应该已经散去的考生们,今日却一个也没走。
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贡院中央那座高耸的“明远楼”下。
因为昨夜,一道令人震惊的消息不胫而走——
今科院试,开启复试!
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公开复试”!
按照惯例,只有当考官对名次有极大争议,或者怀疑有人舞弊却无实证时,才会启动复试程序。而这一次,大宗师朱景行竟然下令,将排名前十的考生全部召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考一场!
明远楼下,早已摆好了十张桌案。
十位身穿襕衫的考生,按次序站立。他们之中,有神色倨傲、志在必得的顾汉章;有面色紧张、双手微颤的寒门学子;当然,还有站在最末尾、神色最为淡然的赵晏。
“复试……竟然真的有复试。”
顾汉章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赵晏,心中既有嫉妒也有快意,“哼,定是这子那篇策论写得太偏激,惹恼了考官,但大宗师又惜才,才不得不加试一场来定夺。赵晏啊赵晏,考场如官场,你那点商贾的聪明,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此时,一阵威严的脚步声传来。
提督学政朱景行,身穿绯袍,神情肃穆地登上高台。他的身后,跟着一脸假笑、眼神却阴毒如蛇的副考官吴宽。
“诸位。”
朱景行目光扫过台下的十名考生,最后在赵晏身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道,“今科试卷,佳作颇多,然优劣难分,尤其是策论一科,更是见仁见智。为了不埋没人才,亦为了给朝廷选出真正的实干之才,老夫决定,加试一场‘实务’!”
“实务?”
台下的考生们面面相觑。以往复试多是默写经文,或者再作一首诗,考“实务”却是闻所未闻。
“不错,实务。”
朱景行微微侧身,将位置让给了身后的吴宽,“此次复试的题目,由副主考吴大人亲自拟定。考的是——算学与判语。”
吴宽整了整衣冠,迈着方步走到台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眼角的肥肉抑制不住地跳动着。昨晚他在内帘受了气,今他就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场子找回来!
赵晏这子不是号称“神童”吗?不是商贾出身会算账吗?
好!那我就出一道让你算得明白,却答不对的“死题”!
“听好了!”
吴宽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既然要考实务,那就来点真的。这是南丰府去岁修缮‘白鹭堤’的真实账册。”
“今日的题目便是——修堤土方与钱粮折算。”
话音刚落,几名书吏便将抄好的题目分发给十位考生。
赵晏接过题目,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一挑。
好家伙,这吴宽果然没安好心。
只见题目上密密麻麻地写着:
【今修白鹭堤一段,长五里,底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一丈五尺。土方需从十里外之‘磨盘山’运取。雇佣民夫三千人,工期两月。每人每日口粮二升,工钱三分银。】
【问:一、需土方几何?二、需耗米粮几何?三、需银两几何?(注:米价按市价每石八钱银子折算;银钱火耗按旧例;土方虚实折算按工部则例。)】
这道题,看似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实则暗藏杀机,甚至可以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首先,计算量极大。土方体积涉及梯形截面,还需要扣除坡度损耗;米粮和工钱的换算涉及不同单位;最要命的是那个“火耗按旧例”和“土方虚实折算”。
什么桨旧例”?
在大周官场,“火耗”就是贪腐的代名词!朝廷规定一两银子熔铸会有损耗,但具体损耗多少,全看官老爷的心情。有的算一分,有的算三分,甚至有的敢算五分!
如果不懂官场的潜规则,按书本上的标准算,那答案肯定和吴宽手里的“标准答案”对不上。
若是按潜规则算……那就是当众承认贪腐合理!
“这根本不是考算学,这是在考‘站队’啊。”
赵晏心中冷笑。
此时,其他的九名考生已经开始动笔了。
“噼里啪啦——”
一阵急促的算盘声响起。顾汉章从考篮里取出一把精致的算盘,手指翻飞,拨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作为世家子弟,他对这种算学虽不精通,但也学过。而且他深知官场规矩,看到“火耗”二字时,心领神会地按了“三分”去计算。
“哼,这种题目,也想难倒我?”顾汉章一边拨算盘,一边用余光瞥向赵晏。
然而,这一看,他却愣住了。
不仅是他,就连台上的朱景行和吴宽,以及周围围观的三千学子,都愣住了。
因为赵晏……根本没动!
他的桌上空空如也,别算盘了,连根算筹都没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题目,双眼微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这……赵晏怎么了?”
“莫不是被这复杂的题目吓傻了?”
“也难怪,这才十岁,虽家里经商,但这修河堤的大工程,涉及土方、水利、钱粮折算,哪怕是户部的老吏也要算上半,他一个孩子哪里懂?”
台下议论纷纷,惋惜者有之,嘲笑者亦有之。
吴宽看着赵晏那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怎么?赵案首?”
吴宽故意提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道,“是不是这题目太难,算不出来啊?若是不会算,趁早交卷认输,大宗师仁慈,或许还能保你个童生功名。”
赵晏闻言,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
“吴大人多虑了。”
赵晏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这种题目,何须算盘?心算足矣。”
“心算?!”
全场哗然。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顾汉章手中的算盘珠子都差点拨错,心中怒骂,“这里面涉及几万两银子、几十万石土方,还要折算火耗,你竟然心算?”
吴宽更是气极反笑:“好好好!本官倒要看看,你这颗神童的脑袋,是不是比算盘还灵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其他的考生还在满头大汗地拨弄算盘,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涂涂改改,眉头紧锁。
唯独赵晏,依旧负手而立,连笔都没动一下。
一炷香后。
顾汉章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第一个放下了笔。他看着自己算出的结果,心中笃定:这次稳了!
紧接着,其他几名考生也陆陆续续算完。
“时辰到!停笔!”
吴宽大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赵晏,“赵晏,大家都算完了,你的卷子上可还是一个字都没樱怎么,这是打算交白卷了?”
赵晏微微一笑,提起笔,饱蘸浓墨。
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他没有在草稿纸上演算,而是直接在答卷上落笔。
唰!唰!唰!
笔走龙蛇,顷刻间,三个具体的数字跃然纸上。
土方:四十五万方。米粮:三千六百石。银两:一万二千八百五十六两三钱。
写完,赵晏放下笔,神色从容:“学生,答完了。”
“这就完了?”
吴宽一愣,随即快步走下高台,一把抓起赵晏的试卷。他先是扫了一眼那三个数字,紧接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先是错愕,再是疑惑,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错的!全是错的!哈哈哈哈!”
吴宽猛地扬起手中的账册,指着赵晏大笑道,“赵晏啊赵晏,你这神童的名号,今日算是到头了!”
“本官手里的这本,乃是工部核准的实账!”
吴宽翻开账册,大声念道,“实账记载:土方五十二万方!耗米四千石!耗银一万五千六百两!”
“你的答案,和实账相差了整整几千两银子、几万方土!”
“你连最基本的账目都算不明白,还敢妄谈什么治国?什么摊丁入亩?”
吴宽越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身败名裂的下场。他转身向朱景行拱手:“大宗师!此子算学荒疏,信口开河,且态度狂傲,按律当……”
“慢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晏要完蛋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吴宽的宣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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