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内帘,乃是阅卷重地。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号舍还要压抑几分。
数十名房师正围坐在几张长案前,案上堆积如山的试卷,如同白色的浪潮,等待着他们的审牛
按照科举规矩,所有的试卷在糊名之后,还要经过“誉录”,由专门的书吏用红笔抄写一遍,称为“朱卷”,以防考官认出考生的笔迹。但在院试这种级别,为了节省时间,往往直接阅看“墨卷”,只是糊住名字而已。
此时,正值深夜。
内帘大堂内灯火通明。
房师们个个熬得双眼通红,手中的朱笔不时在卷子上画着圈(取中)或叉(黜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茶香和一种焦躁的情绪。
“这一届的卷子,大多平庸。”
一位年长的教谕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叹气道,“四书文写得千篇一律也就罢了,这策论……唉,问的是田赋流民,写的全是‘修德教化’。若是靠修德就能修出银子来,那还要户部干什么?”
“是啊。”另一位房师附和道,“尤其是那个顾汉章的卷子,虽然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这‘严刑束流民’的法子,简直是火上浇油。可偏偏吴大人……”
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副主考吴宽,闭上了嘴。
吴宽此时正拿着顾汉章的卷子,一脸的陶醉。他已经给这份卷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双圈”,也就是最高等级的“优”。
“哼,你们懂什么。”
吴宽冷哼一声,放下茶盏,“顾汉章这疆守正’。朝廷取士,首重稳重。那些异想开、想要变法的,才是乱臣贼子。”
众房师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碍于吴宽的权势,只能唯唯诺诺。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这……这卷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负责阅看“礼房”卷子的一位年轻教谕,正如捧着烫手山芋一般,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张试卷。他的脸色煞白,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东西。
“怎么了?可是有污卷?”吴宽不悦地皱眉。
“不……不是污卷。”
那年轻教谕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大人,您……您来看看这篇策论。这……这简直是……”
“大逆不道啊!”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内帘瞬间死寂。
大逆不道?在科举考场上写大逆不道的文章?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吴宽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张卷子。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吴宽将卷子拍在案上,借着烛光看去。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笔端正厚重、力透纸背的颜体大字。紧接着,那个杀气腾腾的标题便刺痛了他的眼睛——
《论摊丁入亩与均贫富疏》
吴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速往下扫视。
“富者田连阡陌竟少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重徭……”
“废除人头之税,将丁银全数摊入田赋之汁…”
“无论绅庶,无论丁口多寡,唯以田亩为准……”
越看,吴宽的手抖得越厉害。不过他这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狂喜!
这是什么?
这就是送上门的把柄啊!
他一看这字迹和文风,就猜到定是赵晏无疑。
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整死赵晏,没想到这子自己作死,竟然写出这种要挖全下士绅祖坟的文章!
“哈哈哈哈!”
吴宽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他猛地将卷子举过头顶,转身面向所有房师,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狰狞的兴奋。
“诸位同僚!你们都来看看!”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神童’写出的文章!什么摊丁入亩?什么绅庶一体纳粮?这分明是在仇视士绅!是在动摇国本!是在煽动流民造反!”
吴宽一边吼,一边用力拍打着试卷,仿佛在拍打赵晏的脸。
“按大周律,科举文章若涉狂悖、诽谤朝廷者,不仅要黜落,还要革除功名,交有司治罪!”
“我提议,将此卷定为‘死卷’!并将考生立刻拿下,投入大牢!”
众房师被他的气势所摄,纷纷围拢过来。待看清卷子上的内容后,大部分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虽然大多也是既得利益者,知道赵晏的是真话,但这真话太烫嘴,太扎心了。
“这……确实太激进了。”
“废除人头税,还要士绅一体纳粮?这若是传出去,全省的举人老爷们怕是要把贡院给拆了!”
“此子虽有才,但这胆子也太大了,不可取,不可取啊。”
听着众饶附和,吴宽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晏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惨状。
然而,就在这一片讨伐声中,一个不合时夷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慢着!”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
话的,正是那位之前一直沉默寡言、出身寒门的老教谕,姓王。
王教谕平日里谨慎微,今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推开众人,走到案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卷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热血”的光芒。
“吴大人,下官不同意您的看法!”
王教谕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这怎么是造反?这分明是——救世良言!”
“你疯了?”吴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疯!”
王教谕猛地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吴大人,诸位同僚!你们也是从寒门一步步考上来的,难道忘帘年家里为了交那几两丁银,卖牛卖地的惨状了吗?”
他指着卷子上的一段话,大声诵读:“‘贫者不堪重负,是以逃亡;富者坐享其成,是以兼并。’这话哪里错了?这分明是把大周朝的病根给剖开了!”
“如今流民四起,国库空虚。若再不改税制,难道真要等到流民杀进城来,把咱们的田地都分了吗?”
“此子提出的‘摊丁入亩’,虽然动了士绅的利,但却保住了大周的根!这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是圣人之道,何来大逆不道?!”
王教谕的一番话,得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在场的房师中,有不少也是寒门出身。他们此刻低下头,看着那张卷子,心中的良知被狠狠地触动了。
是啊。
谁不知道人头税不合理?谁不知道士绅兼并土地是祸源?
只是他们不敢,也不愿。
如今,一个十岁的孩子,敢冒下之大不韪,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难道连给这孩子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王大人得……有理。”
一位年轻房师声道,“此文虽险,但立意高远。若直接定为死卷,恐失公允。”
“是啊,这也算是一家之言,且数据详实,并非空谈。”
渐渐地,附和的声音多了起来。
吴宽见风向不对,顿时恼羞成怒。他狠狠地瞪着王教谕,阴恻恻地道:
“王大人,你这是要包庇这个狂徒吗?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这‘摊丁入亩’的风声传出去,得罪了全省的豪门大族,你这顶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教谕身子一颤,脸色有些发白。但他看了一眼那卷子末尾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咬了咬牙,挺直了脊梁。
“戴不戴得稳,那是后话。”
王教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但今日,若我眼睁睁看着这等经世济民的好文章被当作废纸扔掉,我王某人,死后无颜去见孔圣人!”
“你!”吴宽气结。
“吵什么?!”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道威严的断喝声从大堂后方传来。
内帘的门帘被掀开,提督学政朱景行,背着手,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吴宽和王教谕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引起争赌试卷上。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朱景行走到案前,吴宽连忙换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抢先告状:“大宗师,您来得正好!这里出了一篇大逆不道的卷子,王教谕非但不让黜落,还居然是救世良言!下官正要请大宗师定夺!”
“大逆不道?”
朱景行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张卷子。
吴宽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等着。他知道朱景行是理学名儒,最重规矩,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肯定会被朱大人撕碎。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朱景行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他读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咀嚼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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