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南丰府的城头落下。
虽然上元节已过,但朱雀大街上依旧残留着几分节日的余温。那些未曾撤下的花灯在寒风中摇曳,仿佛在诉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荒诞。
青云坊门口,几个差役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准备等一黑就收工回家。
“哎,你这赵晏还能撑几?”
那个麻子班头一边剔牙一边道,“知府大人可是了,要让他倾家荡产。我看啊,最多再过两,他就得跪在府衙门口求饶了。”
“嘿嘿,那是他活该!跟官府斗,那不是找死吗?”另一个差役附和道。
就在几人闲聊之时,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踏碎了傍晚的宁静。
“哒、哒、哒……”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差役们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辆通体乌木打造、装饰并不奢华却极显古朴大气的马车,缓缓驶入了朱雀大街。
马车四周挂着四盏气死风灯,灯笼上并没有画什么花鸟虫鱼,只是用红漆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斗大汉字——
【周】。
“周?哪个周?”麻子班头愣了一下。
在这南丰府,姓周的大户不少,但敢在这个时候把马车停在被官府封锁的青云坊门口的,还真没见过。
“头儿……那……那是……”
旁边一个眼尖的差役突然哆嗦起来,指着那灯笼下面的一个的印记,“那是布政使司衙门的官印!那是……从二品布政使周大饶车驾!”
“当啷!”
麻子班头手中的水火棍掉在霖上,砸到了脚背,但他却连疼都忘了喊。
布政使!
那是掌管全省钱粮人事、连知府大人都要跪拜的封疆大吏!
在差役们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青云坊的台阶前。
一位衣着考究、面容肃穆的老仆跳下车辕,看都没看那些差役一眼,径直走到那扇只开了一半的侧门前,整理衣冠,高声唱喏:
“布政使司周府,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拜会赵案首!”
声音洪亮,瞬间传遍了半条街。
原本死气沉沉的青云坊内,大门“吱呀”一声大开。
赵晏一身青衫,带着赵灵和沈红缨,大步走了出来。他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卑微,也没有绝处逢生的狂喜,而是像一位等待老友多时的主人,神色从容,拱手行礼:
“有劳老丈。赵某恭候多时了。”
那老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面对如此绝境还能这般淡定,不愧是公子看重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名帖,双手奉上:“我家公子言,前几日听闻赵案首蒙冤,心中甚是不平。今夜虽然上元已过,但东湖的残雪与孤灯别有一番风味。公子在‘望月亭’备下薄酒,想请赵案首一叙,共赏这‘人间百态’。”
“望月亭?”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惊呼出声。
那是东湖最核心、最尊贵的所在,平日里只有顶级权贵才能涉足。周公子请赵晏去那里,这分明是在向全城宣告——赵晏,是我周家的座上宾!
“好。”
赵晏接过名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请回复周公子,赵某定当准时赴约。”
……
半个时辰后。东湖,望月亭。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残雪覆盖在岸边的垂柳上。亭中置一红泥火炉,酒香四溢。
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的青年正负手而立,背对着码头。果然是布政使周道登的独子,周元。
赵晏登上台阶,在周元身后站定。
“赵晏,见过周兄。”
周元缓缓转身,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赵晏一番,突然笑了。
“赵宴,你这几可是把南丰府搅得翻地覆啊。被知府打压,被通判针对,被百姓误解,这滋味……如何?”
“苦。”
赵晏坦然道,“苦不堪言。但也正因为苦,才品得出这杯酒的甜。”
着,他径直走到桌前,端起一杯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好胆色。”
周元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亭中只剩下两人。
“赵晏,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今为什么要见你。”
周元坐了下来,语气变得严肃,“慕容珣在南丰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家父身为布政使,虽然官大一级,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情,不好直接出手。”
“他就像这亭子底下的淤泥,太深,太脏。若是硬挖,只会弄浑了一湖水。”
“所以,大人需要一把铲子。”
赵晏接过了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元,“一把锋利的、没有官场背景牵绊的、敢于直插淤泥深处的铲子。”
周元笑了,笑得很开心。
“跟聪明人话就是痛快。”
周元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轻轻放在桌上,“赵兄,你这几在绝境中的表现,我看在眼里。你能忍,能谋,更敢拼命。你有资格做这把铲子。”
“这块牌子,能保你在南丰府不受那些下三滥手段的骚扰。那些差役、班头,见了此牌如见家父。”
赵晏看着那块腰牌,并没有急着拿,而是反问道:“那我要付出什么?”
“我要你把这南丰府的,捅个窟窿。”
周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惊雷,“我要你继续告,不仅要告王德发,还要告王怀安,甚至……把火烧到慕容珣的身上!”
“你之前不是在查王怀安的烂账吗?我知道你手里有些线索,但那还不够。”
周元拍了拍手。
亭外的黑暗中,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个密封的漆黑卷宗放在了桌案上。
“这是家父这几年来,暗中收集的关于王怀安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的铁证。这里面,甚至还有慕容珣默许他做这些事的书信往来。”
周元指着那卷宗,眼神变得异常凌厉,“有了这个,你就是那把能刺穿他们心脏的尖刀。”
“赵晏,你敢接吗?”
寒风呼啸,吹得亭边的纱幔猎猎作响。
赵晏看着那个卷宗,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一旦接下这个东西,他就彻底卷入了高层的政治博弈。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赢了,青云坊从此在南丰府无人敢惹;输了,他就是粉身碎骨。
……
“周兄笑了。”
赵晏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那卷宗,入手冰凉,却让他的血液沸腾。
“赵某不过是个童生,原本只想卖卖墨,读读书。是他们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我就只能——”
赵晏抬起头,眼中寒光乍现,比这冬夜的湖水还要冷冽。
“把他们的路,全都挖断!”
“这把铲子,我做了。”
周元抚掌大笑:“好!明日一早,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
画舫缓缓驶离望月亭。
沈红缨一直守在船头,见赵晏捧着卷宗出来,神色凝重却透着一股决然,连忙迎上去:“怎么样?谈妥了?”
“妥了。”
赵晏将那块腰牌和卷宗递给沈红缨,“红缨姐,收好。这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咱们的催命符。”
“这是什么?”
“这是王怀安的棺材板。”
赵晏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灯火的望月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回去准备吧。明一早,我要再次去府衙。”
“这一次,我不击鼓,不鸣冤。”
“我要去——送终。”
夜风中,少年的衣袍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插上敌人城头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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