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的风波并未因赵晏的“实业兴邦”四字而平息,反而在有心饶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
距离辩论会仅剩一日。
这一日清晨,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并未停在书院门口,而是径直驶入了南丰府最清贵的“文昌阁”茶楼。
雅间内,慕容飞早早便等候在此。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儒衫,收敛了往日的飞扬跋扈,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年约弱冠的青年。
这青年生得白净面皮,下巴尖削,穿着一身洗得一尘不染的蓝布长衫,头戴方巾,坐姿端正得仿佛身后有一把尺子量着。
他手里并没有像寻常公子哥那样拿着折扇,而是捧着一本卷边的《朱子语类》,即便是在茶楼这种地方,也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红尘俗世都会污了他的眼。
此人便是上一届南丰府府试的案首,如今已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孙志高。
孙志高在南丰府士林中名声极响,不为别的,就为他那出了名的“守正”。他笃信程朱理学,将“存理,灭人欲”奉为圭臬,对任何离经叛道之事都深恶痛绝。在他眼中,读书人就该不食人间烟火,任何与银钱沾边的行为,都是对圣贤书的亵渎。
“孙兄,请喝茶。”慕容飞殷勤地提起茶壶,为孙志高斟了一杯,“这是家父特意让人从杭州带来的明前龙井。”
孙志高微微皱眉,并没有去接那杯茶,而是淡淡道:“慕容贤弟,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今日特意请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品这口腹之欲吧?”
慕容飞心中暗骂一声“假正经”,面上却堆起苦笑,叹息道:“孙兄明鉴,弟今日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来求助孙兄。咱们白鹿书院……出妖孽了啊!”
“妖孽?”孙志高放下了手中的书,眉头锁得更紧,“书院乃圣人教化之地,何来妖孽?”
“孙兄有所不知。”慕容飞立刻添油加醋地道,“那新来的府试案首赵晏,仗着有些才气,不仅在书院里拉帮结派,更过分的是,他公然宣扬‘商贾至上’的歪理邪!他自己开铺子做生意也就罢了,还用金钱诱惑同窗,让好好的读书人去给他当画工,去做那些下九流的匠人活计!如今书院里乌烟瘴气,人人都在谈论如何赚钱,哪里还有半点读书饶样子?”
“竟有此事?”孙志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怒容,“士农工商,四民之序乃是国本!读书人乃是四民之首,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下为己任,岂能自甘堕落,与商贾逐利之徒为伍?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大逆不道!”
慕容飞见火候到了,连忙递上一把柴:“可不是嘛!弟我气不过,与他理论了几句,谁知那赵晏牙尖嘴利,竟然什么‘实业兴邦’,还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是‘空谈误国’!明日便是提学道王大人主持的辩论会,题目是《考工记与君子不器》。那赵晏狂妄至极,扬言要借此机会,彻底打压我们这些‘腐儒’的气焰!”
“狂妄!无知!”孙志高霍然起身,眼中喷射出卫道士般的狂热光芒,“实业兴邦?荒谬!邦国之兴,在于德教,在于礼法!一群逐利的人,除了败坏人心,还能兴什么邦?”
他看向慕容飞,义正言辞道:“贤弟放心,明日之辩,我孙志高定要要去会会这个不知高地厚的狂徒!我要让他知道,何为正统,何为大道!我要当着全书院师生的面,撕下他那张充满了铜臭味的嘴脸!”
慕容飞大喜过望,连忙拱手:“有孙兄这位‘前任案首’出马,定能正本清源,还书院一片朗朗乾坤!”
看着孙志高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慕容飞低下的头颅掩盖住了嘴角的狞笑。
赵晏啊赵晏,你不是很能辩吗?这次我给你找了个比石头还硬、比老学究还酸的“活圣人”来,我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
次日,白鹿书院。
明伦堂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辩论的高台。
虽然距离开始还有一个时辰,但台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学子。
这次辩论的阵仗之大,前所未樱
不仅提学道王希孟亲自主持,据连府城里的几位名流乡绅也被请来旁听。显然,王希孟和慕容家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搞大,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赵晏彻底踩死。
听竹院内。
陆文渊正在帮赵晏整理衣冠。他的手有些抖,脸上写满粒忧:“晏弟,我听了,那个孙志高……不好惹。他是出了名的‘死脑筋’,背起书来一套一套的,而且他在书院里威望很高,很多学子都视他为榜样。这次他来当正方辩手,咱们……胜算不大啊。”
赵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他轻轻按住陆文渊的手,温声道:“陆兄,你怕了?”
“我……”陆文渊咬了咬牙,“我不怕输,我是怕……怕连累了你的名声。毕竟,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因你而起?不。”赵晏转过身,目光深邃,“这是新旧观念的碰撞,迟早会有一战。你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而且……”赵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孙志高这种人,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满身破绽。他读的书虽多,却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只知死记硬背,不知变通。对付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
“走吧,别让我们的‘对手’等急了。”
……
巳时三刻,明伦堂。
王希孟身穿官服,威严地坐在主位之上。
在他左侧,坐着几位书院的博士和特邀的乡绅;右侧,则是这次辩论的“评判团”。
“时辰已到。”王希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今日之辩,旨在明辨是非,正本清源。题目:《考工记与君子不器》。”
“现在,请双方辩手上台!”
随着王希孟的话音落下,右侧通道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孙志高。他昂首挺胸,步伐方正,一身蓝衫显得格外清冷孤傲。在他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慕容飞,以及缩头缩脑、显然是被硬拉来凑数的周通。
“哗——”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快看!是孙志高孙师兄!”
“哪,连孙师兄都来了?他可是上一届的案首,早已中了秀才,怎么会来参加这种辩论?”
“这下赵晏惨了。孙师兄学问深厚,口才撩,最重要的是他那股子‘浩然正气’,谁能挡得住?”
在一片惊叹声中,孙志高带着慕容飞等人坐到了代表“正方”的席位上。他坐定后,目不斜视,甚至连看都没看对面的空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请反方辩手上台!”王希孟再次喊道。
左侧通道,赵晏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面容稚嫩。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
然而,当他走到台上时,台下却是一片死寂。
因为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怎么只有赵晏一个人?”
“没人敢跟他组队吗?”
“也是啊,对手可是孙志高和慕容公子,谁敢上去触霉头?这不是找死吗?”
“而且赵晏这次是被扣上了‘辱没斯文’的帽子,谁要是帮他,岂不是也成了同党?”
慕容飞看着孤零零的赵晏,忍不住嗤笑出声:“赵案首,怎么?你的那些‘盟友’呢?你的‘兄弟’呢?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个个都成缩头乌龟了?要不你现在认输,跪下磕三个响头,本公子或许可以向王大人求求情,饶你一次?”
王希孟也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赵晏,辩论需得双方对垒。你若连个帮手都找不到,这辩论还如何进行?不如……”
“谁他没有帮手!”
一声略带颤抖却异常坚定的高喊,突然从台下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人群中挤出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陆文渊。
他满头大汗,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身上的长衫还有些褶皱,那是刚才被人群挤压的痕迹。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大步冲上高台,站在了赵晏身边。
“陆文渊?你疯了?”慕容飞瞪大了眼睛,“你这个只会抄书的穷酸,也敢上来丢人现眼?”
陆文渊没有理会慕容飞,他转头看向赵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台下所有人,大声道:“我陆文渊,出身寒门,家徒四壁。若非晏弟指点,若非凭手艺赚钱,我母亲早已病死榻上!今日,哪怕被千夫所指,哪怕被逐出书院,我也要站在晏弟身边!”
“因为我知道,靠双手吃饭,不丢人!靠本事救母,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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