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李家庄的义塾终于开了门。
校舍是祠堂东厢改的,打通了两间屋,墙上刷了层白灰,地上铺着草席,摆了二十套高低不齐的桌凳——是周木匠带着徒弟用旧木料赶制的。门口挂了块木匾,徐渭写的“李家庄义塾”五个字,不算漂亮,但工整。
开学那是三月十八。鸡叫头遍,毛就爬起来了,把他那件补丁最少的褂子穿上,脸洗了三遍——水是他娘特意从缸底舀的,清亮。他娘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叨叨:“去了好好听先生话,笔就是刀,纸就是田,字写好了,将来不挨饿。”
毛不懂笔怎么是刀,但他使劲点头。
到祠堂时,太阳刚冒尖,门口已经聚了三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三四,的六七岁,一个个穿得破旧但干净,眼睛都盯着那扇开着的门。徐渭和另一个宣讲士周娘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细看,徐渭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教过私塾,可那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这么一屋子光脚穷娃,他头一回。
辰时正,入学。没有拜孔子,没有烧香,徐渭只是让孩子们排成两排,挨个进门。进门时,每个孩子领到三样东西:一支毛笔(笔头是旧的,笔杆是新削的)、一块砚台(陶土烧的,粗糙)、两张草纸(泛黄,但平整)。
毛接过笔时,手抖得厉害。那笔杆还带着木头的清香,笔尖的毛软软的,他不敢用力捏,怕捏坏了。
二十个孩子坐定,徐渭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今起,咱们就是同学了。我先问一句:有谁之前摸过笔?”
没人举手。
“有谁认得自己的名字?”
一个瘦高的男孩怯生生举手:“俺……俺爹教俺画过‘王’字,俺姓王。”
徐渭点头:“好。那今,咱们就先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在墙上挂了块刷黑漆的木牌,用白石膏块写了个“人”字。“这是‘人’,咱们都是人。一撇一捺,顶立地。”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仿佛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扇门。
徐渭示范完,走下台,一个个教握笔。毛的手被他托着,纠正了三次,才勉强像样。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时,第一笔歪得像蚯蚓,第二笔又太用力,戳破了纸。他急得快哭了,周娘子走过来,轻声:“不急,慢慢来。字跟庄稼一样,得一长。”
上午学三个字:“人”、“口”、“田”。徐渭每教一字,就讲个相关的理:“‘口’要吃饭,所以得种‘田’;‘田’要人种,所以‘人’最贵。”道理浅,孩子们却听得入神。
中午歇晌,公仓送来伙食:每人一个杂面馍,一碗菜汤。孩子们蹲在祠堂院子里吃,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毛把馍掰下一块,偷偷藏进怀里——想带回去给娘尝尝。
下午练字。周娘子教女孩们认“女”字,:“女子也是人,也能识字明理。”女孩们抿嘴笑,眼里有光。
消息传得飞快。下午散学时,祠堂外围满了大人,都是来看稀奇的。看到自家孩子举着写满歪扭字迹的纸跑出来,大人们表情各异:有的咧嘴笑,有的抹眼泪,有的嘟囔“识字能当饭吃?”,但没人把孩子拉走。
贺黑虎也溜达来看热闹,在窗外瞅了半,回头对李根柱:“司正,这帮娃娃……真能念出个名堂?”
“念不念得出名堂,都得念。”李根柱看着屋里那些脑袋,“咱们这代人,提着脑袋闯条活路。他们这代人,得学会用脑子守这条路。”
冯友德更实在些。他翻了翻徐渭用的教材——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皱了眉:“这些书,教的是忠孝节义,自然是好的。可咱们北山的娃娃,将来要种田、记账、看契约、懂律令,这些老书……不够用。”
徐渭点头:“我也在想。能不能编本新书?把咱们北山的规矩、农时、算术、律法,都编进去,用三字经的调子,好记。”
“这个好。”李根柱拍板,“徐先生,这事交给你。编成了,先在李家庄试教。”
傍晚,毛捧着那张写满字的纸跑回家,一进门就喊:“娘!俺会写字了!”
他娘在灶前烧火,擦擦手接过纸,看了又看——她不识字,但觉得那些黑道道,比窗花还好看。“好,好……”她摸着孩子的头,“明还去不?”
“去!”狗剩大声,“先生了,要学算数,将来帮爹算收成;要学律令,不怕人欺负!”
夜里,毛躺在炕上,摸着枕头边那支笔,睡不着。他想起白徐先生的话:“识字不是为当官,是为不当睁眼瞎;写字不是为风雅,是为记住道理。”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照在那支笔上。
笔很轻,但毛觉得,手里握着的,是件很重的东西。
重得能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握住,一直握住。
祠堂东厢的灯,亮到很晚。徐伏在桌上,开始起草新课本的第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政之始,民为本。”
笔尖沙沙,像春蚕食叶。
而这,只是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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