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李根柱就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带着冯友德和两个护卫,开始了他计划中的“走访”。没通知各庄民事官,也没摆仪仗,就像个寻常路过查田的文书先生。
第一站是清涧县最偏的榆树沟。这里山多地薄,百姓穷苦,秋税只交了六成——不是不想交,是真交不起。
李根柱在沟口的田埂上,遇见了个正在刨地捡石的老汉,姓马,快七十了,腰弯得像张弓。见有人来,老汉拄着镢头喘气:“先生是……民事司的?”
“路过,看看冬田。”李根柱蹲下身,抓起把土,“老伯,这地……石头不少啊。”
“可不是!”马老汉来了话头,“全是砂石地,种一葫芦收两瓢。就这,往年还得交四成租!今年北山立规矩,租减到三成,可俺家八亩地,收了不到七石粮,交完租剩五石,十一税再交五斗……唉,糊口都难。”
冯友德声解释:“榆树沟地质差,亩产只有好地一半。咱们的税是比例税,没分等。”
李根柱点头,又问:“老伯,家里几口人?”
“六口。儿子前年跟流寇走了,死活不知;儿媳病着;三个孙子孙女,最大的才十岁。”马老汉抹把脸,“不怕先生笑话,今年过年,就宰了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正着,沟里跑出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杂面馍:“爷爷,吃!”
马老汉掰了一半递给李根柱:“先生也尝尝?掺了麸皮的。”
李根柱接过,咬了一口,粗粝扎喉。他看着男孩期盼的眼睛,把另一半馍塞回孩子手里:“爷爷不饿,你吃。”
离开榆树沟时,李根柱对冯友德:“记下:榆树沟这类薄田,明年起税减半。另,公仓拨五十石粮,专济孤老病玻”
第二站是鹰嘴崖附近的李家庄。这里地肥水足,百姓日子好些,秋税交了九成。李根柱在村口大槐树下,被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围住了——他们认出了冯友德,猜出了李根柱身份,却也不怯,嚷嚷着要“几句实在话”。
“李司正,俺们不是不想交税。”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可您得给个准话——这税,交到啥时候是个头?今年十一,明年会不会十二?后年会不会十五?”
另一个老汉接茬:“官府那套俺们见多了,头年轻,二年加,三年刮地皮!北山……真能不学那样?”
李根柱没直接答,反问:“各位老伯,你们,北山要不要养兵?”
“要啊!没兵,官兵早打过来了。”
“要不要修路挖渠?”
“要!”
“要不要办学堂、养孤老?”
“……也要。”
“这些都要钱粮。”李根柱,“钱粮从哪来?只能从税里出。但我今撂句话在这儿:北山的十一税,只要我还是司正,就不会加。不但不加,等咱们地盘大了,生意多了,还可能减。”
老汉们将信将疑。缺门牙的那位追问:“那……要是您不在了呢?换个缺家,会不会变?”
这话问得诛心,冯友德脸色都变了。李根柱却笑了:“所以咱们得立规矩——不是人了算,是规矩了算。我正在想,能不能立个‘税约’,把税率、用途、监督法子都刻在碑上,谁改谁就是北山的罪人。”
老汉们面面相觑,最后缺门牙的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碑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那就让活人看着碑。”李根柱,“各村推代表,组成‘税监团’,每季查账,有权质询。这样行不行?”
老汉们眼睛亮了:“这……这能成?”
“试试看。”李根柱道,“先从咱们李家庄试。”
第三站是个让李根柱意外的村子——黄草岭下的张家集。这里不少农户是今年夏秋才投奔北山的流民,分的多是荒地,开垦不到一年,收成有限,但秋税居然交足了。
李根柱在村里见到个叫张老四的汉子,四十来岁,正在院里编筐。问起交税的事,张老四憨笑:“交啊!为啥不交?俺一家五口,从河南逃荒过来,路上饿死俩娃。到了北山,分了八亩生地,头年免租,只交十一税——这要是还不交,还是人吗?”
他放下筐,认真:“李司正,俺不懂大道理。可俺知道,这世道,肯给穷人活路、肯立规矩讲理的,就北山一家。这点税粮,是买命的钱,也是买路的钱——买一条让子孙不再逃荒的路。”
这话朴实,却比任何大道理都有力。
走访七,李根柱走了六个庄子,见了上百个农人。他听到抱怨,听到顾虑,也听到像张老四那样质朴的拥护。晚上在借宿的土炕上,他对冯友德总结:
“百姓怕三样:一怕税加码,二怕粮白交,三怕规矩变。咱们得把这‘三怕’破了。”
“怎么破?”
“第一,立‘税约碑’,把税率、用途、监督刻死;第二,每季张榜公布税收支用,让百姓看得见;第三……”李根柱顿了顿,“让百姓自己管一部分税粮。”
冯友德一惊:“这……自古未有啊!”
“自古未有,才要试。”李根柱眼神坚定,“各村推‘税监’,民事司培训,让他们参与核账、监督工程。税是他们的血汗,该让他们知道血汗流去哪了。”
正月初十,李根柱回到鹰嘴崖,连夜起草《北山税政新章》。其中核心两条是:一、设立“税监团”,民选民督;二、对薄田、新垦田、受灾田实行差别税率。
章程在元老会议吵翻了。贺黑虎觉得“让百姓管税,是自捆手脚”;翻山鹞却敏锐地看到其中奥妙:“这不是让权,是收心——百姓管了税,就更认北山的法。”
吵了两,最后通过。
正月十五,元宵节。李根柱在晒谷场召开村民大会,公开宣讲新税章。当到“各村可推举税监,每季查账”时,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那个曾质问“凭什么交税”的牛老汉,挤到台前,颤声问:“李司正,这……这话当真?”
“当真。”李根柱拿起刚刻好的“税约碑”拓片,“白纸黑字,明就立碑。”
牛老汉忽然跪地磕了个头:“那……那俺家欠的那四斗税,明就补上!不,俺再多交二斗,给村里学堂添条板凳!”
人群里,响起更多的应和声。
李根柱扶起老汉,望向台下那些黝黑质朴的面孔。
他知道,这些承诺还很脆弱,这些规矩才刚萌芽。
但至少,田埂上的对话,让高高在上的“税”,变成了可以商量、可以监督、可以参与的“约”。
这或许,就是不一样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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