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碑的石匠,是周木匠从工匠营里挑出来的两个老手——一个姓石,真就叫石老凿,六十多了,凿过的碑比吃过的米还多;另一个是他徒弟,叫石墩子,力气大,眼神准。
刻碑的地点选在鹰嘴崖工匠营外的空地上,搭了个草棚。十一月初六开工那,李根柱带着元老会议的人都来了。徐渭把最终定稿的《简明约法》十条递上,纸上墨迹未干:
一、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二、田归耕者,租不过三。 三、赋税十一,丰年不增,灾年可减。 四、婚姻自主,族不得拦。 五、田界以石,水序上下。六、债务有契,息不过本。 七、诉讼有序,可请陪审。 八、军功必赏,抚恤必足。 九、老幼孤残,公仓养济。 十、此约既立,上下共遵。
每条下面,还有两三行更浅白的注解。比如“租不过三”旁注:“每亩收租,至多不得过三成。过者,佃户可告,民事司严究。”
冯友德看着纸稿,感慨:“这十条,比大明律全本一万条,更管用。”
石老凿把纸稿贴在青石板上,眯眼看了半晌,对徒弟:“墩子,看清了。这一凿子下去,就不是石头了,是‘法’。”
墩子憨笑:“师父,法是个啥?”
“法就是……就是理,刻在石头上的理。”石老凿举起锤凿,“来,先刻头两个字——‘北山’。”
“铛!”
第一声凿石响,清脆,带着回音。
刻碑是个慢活。青石坚硬,一个字往往要凿几十下。石老凿主刻,墩子打磨。徐渭和几个书生轮流守在棚里,生怕刻错一笔。冯友德每来看进度,偶尔提点建议:“这‘税’字的‘兑’旁,再深些,耐风化。”
消息传开,每都有百姓跑来围观。人们看着石头上的字一点点显现,有种莫名的敬畏。一个老农指着“租不过三”那行,声问旁边人:“这……真能管住地主?”
“石头上刻着呢,还能假?”
“石头……石头也有被推倒的时候。”
“推倒了,咱们再给它立起来!”一个后生大声。周围人纷纷点头。
刻到第十,出事了。
清涧县新投靠的一个王姓地主,暗中派了个家丁,想夜里来泼污损毁。那家丁刚摸到草棚边,就被巡夜的民兵逮个正着——侯七早防着这一手,派了暗哨日夜盯着。
家丁押到李根柱面前,吓得抖如筛糠:“是……是我家老爷让干的……他石碑一立,租子就加不上去了……”
李根柱没重罚,只让把那家丁和王地主一起带到刻碑现场。当着围观百姓的面,他指着未完工的石碑:“王老爷,你看,这‘租不过三’四个字,快刻好了。你今泼了污,明我们重刻。你明再泼,我们后再刻。这碑,我们立定了。”
王地主面红耳赤,低头不敢言。
李根柱又道:“但我也给你个准话——只要守这‘租不过三’的约,你家的地还是你的地,合法收租,北山保你平安。若守不住,”他顿了顿,“北山的法,不光是刻给佃户看的。”
王地主愣住,良久,躬身:“人……明白了。”
这事传开,反倒让石碑更添了几分威严。连贺黑虎都:“这石头疙瘩,比老子的大刀还好使。”
十一月二十,第一块碑刻成。青石碑高六尺,宽三尺,厚半尺。十字律令楷书深刻,涂以朱漆,醒目庄严。碑额刻“北山简明约法”,碑阴刻着立碑年月及元老会议七人签名——李根柱坚持要签名:“法是咱们一起立的,责任也得一起担。”
接下来是立碑地点。元老会议吵了一架。
贺黑虎主张立在鹰嘴崖寨门口:“让进出的人都看见,这是咱们的规矩!”
翻山鹞却认为该立在清涧、安定、延川三县交界的官道上:“那是交通要冲,南来北往的人都瞧得见,扬名立威。”
冯友德和徐渭则建议立在百姓常聚的市集、渡口:“法是给百姓看的,得在他们活命的地方。”
最后李根柱拍板:“三块碑,立三处。一块立鹰嘴崖讲武堂前——这是咱们的根;一块立三县交界的‘三岔口’——这是咱们的脸;还有一块……”他看向冯友德,“立在哪里,由民事司定,选百姓最常去、最需要法的地方。”
民事司选了清涧县最大的牲口市集——那里每逢集日,人山人海,纠纷不断。
十一月二十五,是个黄道吉日。三块石碑同时启运。
鹰嘴崖这块最顺利,百来个弟兄用木杠麻绳,喊着号子,把石碑立在讲武堂前。阳光下,“北山简明约法”六个大字金光闪闪。李根柱带着全体军民祭碑,不拜神,不祭,只由徐渭高声宣读十条律令。读罢,李根柱对众人:“从今日起,这石头上的字,就是北山的筋骨。筋骨在,北山不倒。”
三岔口那块却遇了险。运送途中经过一段陡坡,拉绳的民夫脚下一滑,石碑眼看要滚落山涧。石墩子大吼一声扑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碑座,肩上顿时血肉模糊。众人急忙稳住,石碑得以保全。事后李根柱亲自给石墩子裹伤,墩子咧嘴笑:“没事,碑比人硬。”
市集那块碑立得最热闹。立碑那正好逢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碑立稳后,冯友德让徐渭现场讲解。徐渭这次学乖了,不之乎者也,指着碑文一条条白话。到“租不过三”,底下佃户们眼睛发亮;到“息不过本”,几个欠了高利贷的汉子差点哭出来。
一个老汉颤巍巍上前,摸了摸冰凉的碑身,喃喃道:“这石头……暖的。”
是啊,石是冷的,但刻在上面的道理,是暖的。
三碑既立,北山的“法”,第一次有了实实在在的形状。
它立在路口,立在市井,立在每个路过的人眼里。
或许有人不识字,但“杀人者死”“租不过三”这几个字,他们看懂了。
看懂,就有磷气。
傍晚,李根柱站在讲武堂前,看着石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冯友德走过来,轻声道:“司正,碑立了,可最难的事才刚开始——怎么让这石头上的字,变成地上的实情?”
李根柱知道他的是什么。
十条律令里,“租不过三”“赋税十一”这两条,动的是地主乡绅的根本利益。石碑能立,租子却未必能减。
“是啊。”李根柱望着远处苍茫的山野,“接下来,该碰碰那些‘铁打的租契’了。”
风吹过,碑上的朱漆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像一点星火,落在干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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