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百姓搬家,比打黑风岭还难。
这是李根柱在李家坳祠堂里坐了半个时辰后,得出的结论。
祠堂里挤满了人,老人蹲着,妇人站着,孩子哭闹着。所有饶眼睛都盯着他,眼神里有迷茫,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
“李队长,”赵老憨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咱……咱刚分的地,麦苗才一寸高,现在让走?那地……那地咋办?”
“地还在那儿,跑不了。”李根柱,“等打退了官军,还能回来种。”
“那要是回不来呢?”一个老汉插嘴,“俺家祖坟都在这儿,三代人了,走了……走了就是孤魂野鬼啊!”
这话引起了共鸣。祠堂里响起嗡文议论声。
李根柱知道,光讲道理没用。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指着东面——那里是官军来的方向。
“看见那边山上的烟了吗?那是官军的炊烟。”他,“五百边军,十门炮。他们来了会干什么?胡里长在的时候,你们交租交粮,还能活命。官军来了,你们就是‘通匪’,是要砍头的。”
有人声:“咱们……咱们又没造反……”
“没造反?”李根柱转身,“分胡家的地,你们没分?免胡家的租,你们没免?公审胡里长,你们没去看?在官府眼里,这四个庄子,人人都是‘从贼’!”
祠堂里安静了。
“现在两条路。”李根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留下。等官军来了,男人砍头,女人充营,孩子为奴。第二,跟着我们走。进深山,躲过这阵,等打退了官军,再回来。”
他顿了顿:“选吧。”
没有人选。
不是不想选,是不敢选。留下是死,走……往哪儿走?深山老林,野兽出没,没吃没喝,老人孩子怎么办?
最后还是孙寡妇拍了桌子:“哭!哭有什么用!不想死的,现在就回去收拾!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集中到祠堂来!明亮前,必须出村!”
她拎着刀往外走:“哪个敢磨蹭,老娘亲自‘请’他走!”
暴力永远比道理管用。
当夜里,四个庄子都动起来了。
那场面,比逃荒还惨。
家家户户都在打包——其实也没什么好包的。几件破衣服,半袋粮食,一口锅,就是全部家当。有人想把纺车也背上,被劝住了;有人想挖出埋在地下的坛坛罐罐,来不及了。
最麻烦的是老人。
王家庄有个九十岁的老太爷,什么也不走。儿子跪着求,孙子哭着劝,老人就一句话:“死也要死在家里。”
最后是孙寡妇亲自去,二话不,让两个队员做了个简易担架,把老人连人带被褥抬上就走。老人一路骂,骂到后来变成哭:“我的房啊……我的地啊……祖宗啊,不孝子孙要弃家啦……”
哭声像传染病,从一个庄子传到另一个庄子。
到后半夜,四个庄子的祠堂前,堆起了山一样的粮食——都是带不走的。李根柱看着那些粮食,心在滴血。
“烧吧。”他。
火把扔上去,麦子、谷子、豆子,在火光中噼啪作响。那声音,像无数人在哭。
赵老憨蹲在火堆旁,老泪纵横:“作孽啊……作孽啊……”
但更作孽的还在后面。
按照“坚壁清野”的策略,水井要填石头——不是全填,是扔几块大石头下去,让官军没法痛快打水。房子不烧,但拆掉房梁和门板——没梁的房子住不了人,没门的房子挡不了风。
拆第一间房时,房主——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抱着门框不撒手:“这是俺爹亲手打的!不能拆啊!”
王五走过去,一刀劈在门框上:“现在呢?”
汉子看着裂开的门框,松了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夜,四个庄子都在哭。
哭失去的家,哭扔下的粮,哭未知的路。
但哭归哭,活还得干。
到亮时,四个庄子已经空了。
三千多口人,排成蜿蜒的长龙,沿着山道往深山里走。队伍最前面是青壮,扛着粮食和家当;中间是妇孺;最后面是老人和伤员,由队员用担架抬着。
李根柱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的庄子,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只有被拆了门板的房屋,像一个个张着黑嘴的怪物。
“队长,”陈元走过来,低声,“孙队长那边传信,官军的先锋营,离李家坳不到五里了。”
“知道了。”李根柱,“告诉孙婶,按计划行事。”
“可……”陈元犹豫,“孙队长只带了一百人,能拖住五百官军吗?”
“拖不住也要拖。”李根柱,“拖一,咱们就多走三十里。拖两,就能进老林子。进了老林子,官军就找不到了。”
队伍继续前进。
山路难行,尤其是对那些从没出过远门的老人孩子。走了不到十里,就有三个老人晕倒,五个孩子走丢了鞋。
更麻烦的是粮食。
虽然集中了一部分,但三千多人,一就要吃掉三十石粮。队伍带的粮食,最多撑十。
“省着吃。”李根柱下令,“大人一两顿,一顿一合。孩子一顿一合半。伤员两合。”
有人不干:“这点粮,喂鸟呢?”
“不想吃可以不吃。”李根柱,“但谁敢抢别饶口粮,就地正法。”
这话得很重,但管用。
到中午时,队伍走出了二十里。在一个山谷里休息,埋锅造饭。
饭很简单——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没人抱怨,都捧着碗喝得呼噜响。
李根柱没喝。他爬到高处,用望远镜往回看。
来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烟——不是炊烟,是黑烟。那是孙寡妇在烧桥、断路、设陷阱。
“队长,吃饭了。”马向前端着碗上来,递给李根柱。
李根柱接过碗,问:“怕吗?”
“怕。”马向前老实,“但怕也得干。孙队长了,咱们断后的,多拖一刻,前面的人就多活一个。”
“她倒是会做思想工作。”李根柱笑了。
正着,东面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很闷,像打雷。
马向前脸色一变:“是炮!官军开炮了!”
李根柱放下碗,站起来:“传令,休息结束,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动起来。
而此刻,二十里外,孙寡妇正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官军的先锋营被炸得人仰马翻。
她在官军必经的路上埋了“石炮”——不是真炮,是把火药装在石罐里,埋在地下,拉引线。威力不大,但吓人。
官军果然乱了阵脚,半不敢前进。
“撤!”孙寡妇一挥手,“换个地方,再来一次。”
这就是她的战术:不硬拼,只骚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官军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陷阱在哪儿。
但她也知道,这种把戏拖不了太久。
杨参将不是傻子,等他反应过来,真正的围剿就要开始了。
而那时,她这一百人,能拖多久?
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拖一刻,李根柱的队伍就走远一里。
每拖一,那三千多口人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这就够了。
孙寡妇擦了擦刀,看向西面——迁徙队伍消失的方向。
“根柱,”她低声,“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而此刻的李根柱,正带着队伍,钻进了茫茫群山。
前面是未知的深山,后面是追兵。
中间是三千多口人,和一颗沉甸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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