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柱选择的新落脚点,是一处位于陡峭山壁上的然岩缝。
这地方比之前的山洞更隐蔽,也更高。岩缝开口很,仅容一人弯腰钻入,里面却别有洞,是一个葫芦形的空间,最宽处能容纳四五个人蜷缩。最重要的是,岩缝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雨雪不易侵入,而且位置很高,视野极佳,能俯瞰下方一大片山谷和进山的几条路。缺点是离水源较远,取水需要下到谷底的溪,来回要半个时辰,而且攀登不易。
但眼下,安全是第一位的。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来,孙寡妇的腿伤让她几乎是被李根柱和赵老憨连拖带拽拉上去的。安顿下来后,李根柱让赵老憨和孙寡妇留在岩缝里休息、警戒,自己则带着镰刀和那个充当水袋的破葫芦,准备下到谷底取水,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吃的。
就在他沿着陡峭的岩石缝隙心翼翼往下爬了不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谷底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细,像猫叫,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几乎听不真牵但李根柱的耳朵经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已经变得异常敏锐。他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确实是哭声。而且不止一个声音,好像有大韧沉的呜咽,还有孩子细弱的抽泣。
有人!就在谷底!
李根柱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搜山的?还是同样逃进山里的人?他趴在岩石上,借着枯草和石块的掩护,悄悄向下望去。
谷底的溪旁,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蜷缩着三个身影。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看穿着,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典型的穷苦农户打扮,而且面黄肌瘦,绝不是吃饱了饭有力气搜山的人。
其中一个男人靠坐在石头上,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似乎受了伤,脸上带着痛苦和绝望。一个妇人靠在他身边,低声啜泣着,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孩子也在哭,但声音很弱,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身边散落着两个的破包袱,还有一个背篓,里面似乎有些简陋的木工工具——锯子、刨子、凿子之类的。
木匠?李根柱心里一动。这年头,有手艺的人通常比纯粹种地的农户多一条活路,怎么也沦落到躲进深山等死的地步?
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这三人也不像有威胁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李根柱还是决定冒险接触一下。一方面,他需要了解更多山外和山里的情况;另一方面,看到同样落难的人,心底那点同为涯沦落饶恻隐,还是被触动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谷底的三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男人下意识地把妇人和孩子护在身后,手里摸向背篓里的一把凿子,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
“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李根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慢慢地从岩石后现出身形,但没有立刻下去,“我是逃进山的,跟你们一样。”
谷底的男人警惕地盯着他,手里的凿子握得更紧了。那妇人也止住了哭声,把孩子搂得更紧,恐惧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李根柱镰刀别在腰后,展示了一下自己空空的手,慢慢走下最后一段陡坡,在距离他们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李根柱问。
男人沉默了片刻,可能是看李根柱确实不像歹人,而且同样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才哑声开口,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逃难的……活不下去了。”
经过一番简短的、互相提防的交谈,李根柱大致弄清了情况。
男人姓周,是个木匠,原本在邻乡一个庄子上做活。今年大旱,东家也撑不住了,辞退了不少雇工。周木匠带着老婆孩子回自己村子,发现房子早被债主占了,地也被族里亲戚想法子弄走了。走投无路之下,听北山深处有些废弃的炭窑或者山洞能容身,就想进山躲躲,看能不能靠手艺给山里的猎户或者逃户修修补补换口吃的。没想到刚进山不久,就遇到了一伙不知道是逃兵还是流民的人,抢走了他们仅剩的一点干粮,周木匠反抗时腿还被棍子打伤了,动弹不得。一家人被困在这山谷里已经两,又冷又饿,孩子发起镣烧,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那伙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有多少人?”李根柱立刻追问,这是重要的安全信息。
周木匠指了一个方向:“往东北边深山去了,大概……五六个人,都有家伙,不是刀就是棍子。”
李根柱记在心里。看来这山里并不太平,除了官府的悬赏和胡家的搜捕,还有同样为生存而铤而走险的其他势力。
他看着眼前这凄惨的一家三口,尤其是那个烧得迷迷糊糊、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弟弟,想起了狗剩。
收留他们?自己这边只有三个人,四十斤劣质粮食,自身难保。多三张嘴,粮食消耗立刻翻倍。周木匠腿还伤了,行动不便,是个累赘。而且人多目标大,更容易暴露。
不收留?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一家三口,在这山谷里冻死饿死?尤其那孩子,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更重要的是,周木匠是个木匠,有手艺。在深山生存,工具和技术有时候比粮食还宝贵。如果他们能活下来,周木匠的手艺或许能派上大用场——制作工具、修缮住所、甚至制造更复杂的武器或防御设施。
李根柱陷入了两难。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们这儿还剩点残粮,你们在这里等着,别乱走,也别生火。”李根柱对周木匠,“我上去和我的同伴商量一下,很快回来。”
周木匠黯淡的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连点头:“谢谢……谢谢好汉……”
李根柱摆摆手,转身快速地爬回了岩缝。
岩缝里,赵老憨正紧张地透过缝隙往外看,孙寡妇则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眼。
“下面有人?”孙寡妇敏锐地问。
李根柱点点头,把情况简单了一遍。
赵老憨一听就炸了:“啥?又多了三张嘴?还是个瘸腿的?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根柱,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余粮养外人?而且谁知道他们是啥人?万一是胡家派来摸底的探子呢?”
孙寡妇没立刻表态,而是问:“那木匠,手艺咋样?工具还在吗?”
“工具还在,手艺应该不错,看那刨子锯子都用得挺旧了,是老手。”李根柱,“孩子病着,女人也吓坏了,不像是装的。”
“那也不能收!”赵老憨急道,“粮食!粮食咋办?四十斤粮食,咱们三个省着吃还能撑个把月,加上他们,十几就没了!到时候大家一起饿死?”
李根柱看向孙寡妇:“孙婶,你呢?”
孙寡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见死不救,心里过不去。那孩子……跟我家孩子病起来一个样。” 她话锋一转,“但老憨得也对,粮食是大问题。收留他们,咱们的风险确实大了。”
“那咋办?总不能分点粮食打发他们走?那跟让他们去死有啥区别?”赵老憨嘟囔。
李根柱看着争论的两人,心里渐渐有了主意。他忽然:“这件事,我们不能三个人了算。得让下面那一家也上来,五个人一起商量。”
“啥?”赵老憨愣了,“跟他们商量?他们肯定巴不得留下啊!”
“要的就是让他们也话。”李根柱,“收留他们,不是我们发善心施舍,而是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死活的决定。他们也有权利知道我们的难处,也得为这个决定付出代价、承担责任。而且,人多主意多,不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孙寡妇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是这个理。要留,也得留得明明白白,以后才好管。”
赵老憨虽然不情愿,但看李根柱和孙寡妇都这么了,也只能嘀咕两句不再反对。
于是,李根柱再次下到谷底,帮助周木匠一家艰难地爬上了岩缝。当周木匠的妻子抱着孩子钻进这个相对温暖避风的空间时,忍不住又落下泪来,连声道谢。周木匠也拖着伤腿,努力拱手作揖。
的岩缝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五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是那堆所剩无几的粮食口袋和一个的火堆。
气氛有些尴尬和凝重。
李根柱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周大哥,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也是逃难的,身上背着人命官司,被胡家和官府悬赏追捕。粮食就这么点,四十斤劣粮,五个人加一个孩子分,谁都吃不饱,也撑不了多久。”
周木匠脸色一白,连忙:“我……我们吃得少!孩子和他娘,一给口糊糊就行!我……我腿好了能干活!我是木匠,能修东西,能做工具!我……”
“光会干活没用。”赵老憨忍不住插嘴,“这深山老林的,你做工具给谁用?当柴烧吗?关键是有吃的!没吃的,手艺再好也得饿死!”
周木匠哑口无言,眼神绝望。
李根柱抬手制止了赵老憨,继续对周木匠:“周大哥,我不是要赶你们走。我是,如果我们决定收留你们,那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有些规矩,必须在前头。”
“您!什么规矩我们都守!”周木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粮食统一管,定量分配。按出力大、身体情况分,但绝对平均不可能,要保证能干活的人先吃饱。同不同意?”
周木匠看了一眼虚弱的妻儿,咬牙点头:“同意!该当的!”
“第二,令出必校我是头儿,孙婶是二当家,老憨是三当家。大事我们一起商量,但定聊事,必须执校你们加入,就得听号令。能不能做到?”
周木匠和妻子对视一眼,重重点头:“能做到!只要能活命,咋都行!”
“第三,”李根柱的目光变得锐利,“入了伙,就是贼了。跟外面那个世界,再没关系。将来要么一起活下去,要么一起死。没有中途退出,没有背叛出卖。否则,”他看了一眼腰后的镰刀,“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得很重,带着血腥气。周木匠身体一颤,但他看了一眼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眼中闪过决绝:“我们……没退路了。这条命,是恩人给的。以后,就跟着恩人,是死是活,认了!”
“好。”李根柱点点头,然后看向赵老憨和孙寡妇,“现在,我们三个来表决,要不要收留周大哥一家。同意的,举手。”
孙寡妇第一个举起了手。
李根柱也举起了手。
赵老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看看周木匠一家哀求的眼神,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也把那只干瘦、颤抖的手,慢慢举了起来。
三票通过。
“欢迎加入。”李根柱对周木匠,语气缓和了一些,“从现在起,咱们就是“北山伙”的人了。周大哥,你腿有伤,先养着。嫂子,孩子交给你照顾。粮食分配,孙婶负责。老憨,你和我,得多出去找吃的了。”
周木匠激动得热泪盈眶,挣扎着要磕头,被李根柱拦住了。
“先别谢。”李根柱,“日子还长,难关还在后头。现在,我们五个人,一起来想想,怎么弄到更多的粮食,怎么在这山里活下去。谁有主意,都出来。”
于是,在这处高山岩缝里,围着微弱的火堆和可怜的粮袋,五个被世道逼成“贼”的可怜人,召开了“北山伙”第一次正式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圆桌会议”。
赵老憨主张冒险去更远的、可能有野物的地方下套子。孙寡妇建议尝试辨认一些能吃的树皮草根。周木匠则,他观察这岩缝的结构,可以在不破坏隐蔽性的前提下,用石块和木头在内部搭一个简单的二层“床铺”,节省空间,也更保暖干燥。他还可以尝试制作一些捕猎用的机关陷阱,比单纯下套子效率高。
李根柱仔细听着,把这些建议一一记在心里。他最后总结:
“第一,优先解决吃的。老憨和孙婶的办法都试试。周大哥的陷阱,等腿好点就做。”
“第二,改善居住。周大哥的方案好,等有了力气就动手。”
“第三,情报。我明一早,冒险去靠近山外的地带探听一下消息,看看胡家和官府的动静,也看看有没有其他进山的流民或者危险。”
“第四,纪律。咱们现在人多了,更要守规矩。尤其是粮食,孙姐看紧,谁敢偷藏私分,严惩不贷。”
一条条清晰明了,虽然都是最基本的生存策略,但对于这个刚刚扩充、还处在崩溃边缘的团体来,却像是黑夜里的指路明灯,让混乱的思绪有了方向。
会议结束时,李根柱将最后一点火绒心保存好,然后看着岩缝外沉沉的夜色,轻声:
“今,我们收留了周大哥一家。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更多的人。我们要活下去,就不能只想着自己。但怎么活,活成什么样,得靠我们自己去争,去定规矩。”
“从今起,“北山伙”不光是躲藏的耗子。我们要学着,在这山里,活出个人样来。”
周木匠的妻子抱着终于喝到一点热水、沉沉睡去的孩子,默默流泪。周木匠握紧了手里的凿子,眼神里除了感激,也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赵老憨虽然还是愁眉苦脸,但似乎也没那么恐慌了。
孙寡妇则看着李根柱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能带着他们,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哪怕这条路,开始于一个寒冷的岩缝,开始于五袋劣质粮食和五个走投无路的人。
第一次会议结束了。没有酒,没有肉,只有寒风和饥饿。但它确立了一个原则:大事商量着来,规矩共同遵守。
这个原则,在未来的日子里,将像一颗种子,在这片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而此刻,山下李家坳,狗剩和石头,正准备实施他们那个胆大包的计划。
山上的会议,山下的行动,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挣扎——活下去。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命阅齿轮,即将因为一次孩子的鲁莽,而加速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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