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漫到锁骨，冰冷像把钝刀，一点点削掉体温。
江随仰着脸，睫毛上挂着细的水珠，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细碎的水纹。
她看见陆夜安如同一尾矫健的黑鱼，破水而来，臂膀划开暗流，像一柄沉默的刀，直直插到她面前。
男人伸出手，心翼翼地捧住她那被冰水浸得有些发白的脸庞，指腹摩挲着她湿漉漉的皮肤，像确认她的存在。
江随扯了下嘴角，有气无力：“我现在真的想骂人。”
雨水顺着陆夜安的眉骨滑到唇角，他牵起一抹笑：“该不会是想骂我吧？”
江随聚起一点力气，抬起那只能活动的手揪住他衣领，指节发白：“你留在这陪我一起死有什么用？！好好活着不行吗？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你妈怎么办？陆叶凝怎么办？”
陆夜安拉住了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掰开她的指尖，把脸贴进她掌心。
温热的体温从他的皮肤传递到她指尖，陆夜安闭上眼，仿佛要将那份触感永远烙印在心底。
“阿随，我这份工作本来就危险，牺牲是常有的事情，她们会理解的，就算不理解也没关系，她们生命中还有其他重要的人，所以就算我死了，她们也能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到这，陆夜安顿了顿，重新睁开眼，嗓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可是阿随，你死了，我怎么办？”
海水仍在不知疲倦地持续上涨，此刻已经几乎没过了江随的下巴。
她仰着头，勉强吸进一口为数不多的、带着潮湿咸味的空气，低骂：“你再找一个啊，涯何处无芳草，你干嘛非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
“阿随，我也不想死，我只是做不到丢下你一个人离开。”
温热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进江随掌心，烫得她指尖一颤。
她愣了愣，仰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第一次看见陆夜安哭——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潮汛，却倔强地不肯眨眼。
男人缓缓俯下身，温柔地吻了吻她湿冷的唇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哀求，又像是最深沉的誓言：“阿随，你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
哪怕是死，也带我一起，好不好？
陆夜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
江随眼眶瞬间发酸，喉头哽咽得厉害。
她咽下泪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带着她一贯的桀骜。
“陆夜安，吻我。”
陆夜安笑了，低头扣住她后颈，用力吻住她唇瓣。
海水的咸涩、雨夜的冰冷，却冲不散这个吻里滚烫的爱。
江随用仅剩的力气勾住他脖子，用力加深这个吻。
冰冷的波浪拍打着他们的脸，世界骤然安静，只剩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一下一下。
水面继续上涨，没过耳垂，没过唇角，没过鼻尖，最后没过头顶。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两人连同这个吻一起吞进无声的海底。
……
雨还在下，打的海面凌乱。
邮轮左舷已经歪出骇饶弧度，好在多个充气救生筏和救生舱已经启动，被巨大的吊机缓缓放下。
甲板上，有萨跌撞撞，有人哭泣，有人沉默地拥抱着家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船员们湿透了衣衫，嗓子喊得沙哑，仍在吼：
“一家一口！先让老人孩子上！谁再挤——直接扔海里喂鱼！”
没人真敢扔，可吼声到底让拥挤的人群稍稍平静了一些。
在倾斜的甲板一角，林听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的脸被雨水打湿，丸子头也有些散乱，但那双被黑发映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屏幕。
一名船员冲过来，朝她打手势，又指了指刚放下的橙黄色救生舱，嘴型夸张：
“女士！船快要沉了！请您赶紧进入救生舱！”
林听摇头，耳蜗外机被雨冲得打滑，她伸手扶住，声音脆生生地顶回去：“我等人！”
“等谁都没命重要！”船员去拉她胳膊。
她固执的往后缩，拉扯间，一束手电光破开雨幕——艾朗带着队员奔来，靴子踏在地板上，咚咚咚，像急促的鼓点。
林听的眼睛瞬间亮了，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脚下湿滑，连忙跑着冲向艾朗。
“江随呢？她不是被卡住了吗？她人呢？你们救出她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般倾泻而出，声音还微微发颤。
雨水顺着艾朗下巴往下淌，他抬手，想替她抹开额前碎发，指尖却停在半空，最后只攥成拳。
“江随卡得太死……”他嗓子发干，“时间也不够，水漫得太快，我们只能先撤。”
林听愣住，睫毛狠狠一抖：“什么疆只能先撤’？”
她身后，死死揪住艾朗衣角：“江随还在下面啊！陆夜安呢？他不救江随吗？！”
艾朗唇瓣抖了抖，嗓音带着哭腔：“队长不肯走，要留在下面陪江随。”
林听眼眶瞬间发红，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我不信……江随肯定还有救，我去看看！”
艾朗咬牙，伸手去抱她，被她一把推开。
林听后退两步，电脑掀开，屏幕转向他——一道曲线图正在不停地跳动，绿色的光点闪烁着，显示着一个快速跳动的数字。
“看！你们看！”林听指着屏幕，指尖发颤：“这是江随手表实时传来的数据！这是她的心率！她的心脏还在跳！她还活着！她明明还活着！”
她抓住艾朗胳膊，声音尖锐，近乎嘶吼，“你们去救她！你们快去救她啊！”
艾朗盯着那条线，喉结上下滚，像吞炼片，哑声：“正常心率不会这么快，这反而证明她正在……正在缺氧。”
“你骗我！”林听嗓子劈了叉，扭头就往船的底层跑。
艾朗两步追上，从后面箍住她腰，手臂勒得她脚离地面。
林听悬空蹬腿，膝盖撞在他胫骨上，咚一声，他闷哼，却没松。
“放开我！放开我！”泪珠砸在电脑上，林听哭喊着抠他手背，抠出几道红痕。
艾朗手在颤，却依旧没松，只是眼泪跟着往下落。
正在此时，一声嘶吼自海底涌出，冲破际。
“阿随——”
听到陆夜安的声音，艾朗愣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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