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金陵
秦淮河的脂粉气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甜腥。吴王府——昔日的楚王宫——里,丝竹声昼夜不息,却又总被突然爆发的怒喝和鞭笞声打断。
吴广德敞着衣襟坐在铺着虎皮的榻上,左右各搂着一名衣衫不整的舞姬。他面前的案几上堆着空酒壶和啃剩的骨头,地图被油渍浸染得模糊不清。
“赵岫那个缩头乌龟……”吴广德打了个酒嗝,眼中却闪着清醒的凶光,“躲在长沙,靠着南梁萧氏练水师,就以为本王拿他没办法?”
下首,几名将领垂首而立。为首的蒋奎面色平静,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大王,”一名老将心开口,“长沙王虽弱,然有长江险,又有南梁水师之助,我军若强攻,恐……”
“恐什么?”吴广德猛地摔碎酒壶,“本王的十万大军是吃素的?何况——”他摇晃着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这几个月,本王把那些没用的废物都赶到周边去了,效果如何?”
蒋奎适时接话:“禀大王,确有成效。汰除的溃兵流窜至宣州、歙州、饶州,烧杀抢掠,各地守军疲于应付。长沙王为防流寇窜入辖境,已分兵加强北岸防务,水师亦有部分被牵制。”
“看见没?”吴广德得意地大笑,“这疆驱狼吞虎’!那些废物在本王麾下是累赘,放出去就是祸害!现在赵岫自顾不暇,正是好时机!”
他粗短的手指戳向地图上的长江:“论水师,本王难道会输给他?金陵龙湾船场日夜赶工,新造战船三十艘,艨艟斗舰近百!陈盛全那厮在江北装模作样,王氏在太湖缩头乌龟,南梁萧氏?哼,一群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
蒋奎垂下眼帘。吴广德的是事实,但只了一半。金陵水师数量确实占优,但军纪涣散,士卒多是强征的渔民、水手,斗志存疑。而南梁水师虽少,却是萧氏三代经营,船坚器利,操练有素。更关键的是……
“大王英明。”蒋奎恭敬道,“只是粮草军械尚需筹措,且我军新定金陵,后方不稳。甘泰将军虽已被软禁,其旧部仍有异动。不如再等两月,待秋粮入库,后方肃清,再挥师西进不迟。”
吴广德眯起眼睛盯着蒋奎,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蒋将军得对,是该稳妥些。那就……再等两月!传令龙湾船场,再加造二十艘战船!水军日夜操练,九月之前,本王要看到一支能踏平长江的水师!”
他转身搂回舞姬,挥手让众将退下。
蒋奎走出王府时,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湿气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那里隐约又传来女子的尖叫和吴广德的狂笑。
“将军。”亲信低声上前。
蒋奎摇摇头,快步走入夜色。有些事,该做决定了。
江北·寿春
与金陵的喧嚣奢靡不同,寿春将军府里一片肃静。陈盛全正在书房会见一位特殊的客人——琅琊王氏宗主王景明。
烛火摇曳,映照出王景明清癯而疲惫的面容。自金陵陷落,王氏举族退守太湖,虽保住了根基,却已不复昔日“王与马,共下”的荣光。
“景明公的条件,陈某明白了。”陈盛全声音低沉,“‘匡扶雍室’,迎宗室子弟续大统,国号可称‘南雍’。王氏田产悉数归还,王氏子弟入朝为官——这些,陈某皆可答应。”
王景明抬起眼皮:“非但答应,更须写入盟约,公告下。”
“这是自然。”陈盛全点头,“只是……景明公欲迎哪位宗室?”
王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上面是一份简略的宗室谱系图。
“长沙王赵岫、齐王赵曜、东海王赵琨,皆在世人眼郑然老朽以为,此三人皆非良选。”王景明的手指落在谱系末端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此人如何?”
陈盛全凝目看去:“赵旻?这是……”
“河间王赵顼幼子,年方十二。”王景明缓缓道,“河间王被韩峥软禁于范阳,此子当时正在江南外祖家读书,侥幸躲过一劫。其母出身吴郡顾氏,与王氏有姻亲。”
陈盛全眼中精光一闪。妙啊。一个年幼的、母族在江南的宗室,既占了大义名分,又易于掌控。更妙的是,其父河间王尚在幽州为质,这层关系将来或可用于制衡韩峥……
“景明公深谋远虑。”陈盛全由衷赞道,“只是,若要立‘南雍’,仅凭寿春、汝南之地,恐难服众。江东……”
王景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金陵吴贼,暴虐无道,人心尽失。老朽已联络旧部,江东士族,苦吴久矣。只要将军打出‘匡扶雍室’旗号,兵锋南指,江东必有响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吴广德欲攻长沙王,已露迹象。待其水师西进,金陵空虚之时,便是将军渡江之机。届时,王氏在太湖的三千族兵、十七处坞堡,皆可为内应。”
陈盛全起身,郑重一揖:“若得江东,必不负王氏,不负雍室。”
王景明还礼,却道:“还有一事,将军须知。”
“请讲。”
“朔方林鹿,虽远在西北,然其势已成。”王景明目光深远,“老朽收到消息,朔方已在筹建水师,虽初成,却显东出之志。幽州韩峥,雄踞河北,虎视中原。将军欲成大事,不可不察此二者。”
陈盛全肃然:“陈某明白。下棋局,非止江东一隅。”
送走王景明,陈盛全独坐书房,久久不动。谋士晏平悄声入内。
“主公,王氏条件虽苛,然确是最佳选择。”晏平低声道,“‘匡扶雍室’之旗一举,大义在手,可聚人心。待取了江东,挟幼主以令不臣,进可图中原,退可守江左,成一方基业。”
陈盛全却问:“你以为,林鹿、韩峥,谁会先动?”
晏平沉吟:“韩峥已吞河间王,下一步必是河东。河东若下,幽州兵锋便可直指洛阳、汴梁。而林鹿……据探报,正忙于整合北庭、陇右,短日内应无力东顾。”
“整合?”陈盛全冷笑,“你看他悬赏玉玺、收留高毅、筹建水师,哪一件不是深谋远虑?此人之志,恐不在韩峥之下。”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传令下去,加大对朔方、幽州的情报收集。尤其是朔方水师的进展,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船,多少人,训练如何。”
“诺。”
凉州·都督府
夜已深,林鹿却未就寝。他面前摊开着数十卷密报,来自四面八方。
苏七娘侍立一侧,这位暗羽卫副统领此刻眉头微蹙:“主公,各地情报日益庞杂,现有架构已显吃力。江南方面,吴广德、陈盛全、王氏、南梁多方博弈;中原方面,齐王、东海王、秦王残部纠缠不清;河北幽州动作频频;就连蜀地、汉中,也因马越南窜而暗流涌动……暗羽卫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林鹿揉了揉眉心。他何尝不知?下局势正处在一个微妙的节点:大乱将息,新秩序未立。这种时候,情报比刀兵更重要。
“七娘,你有何想法?”
苏七娘早有准备:“属下以为,当仿照行政架构,设区域分理。将下划分为:西北区(朔方本部、北庭、陇右、羌地)、中原区(洛阳、汴梁、山东等)、河北区(幽州、河东等)、江南区(金陵、寿春、江东等)、西南区(汉症蜀地等)。每区设一主事,统辖该区域所有情报网络,直接向属下禀报。”
“主事人选呢?”
“须满足三条件:一、绝对忠诚;二、精通当地语言风俗;三、有独当一面之能。”苏七娘顿了顿,“目前堪用者不足半数,急需补充。”
林鹿沉思片刻:“可。即日起,暗羽卫增设‘五区主事’之职。人选由你与张秀姑共同遴选,报我定夺。另,暗羽卫编制扩充一倍,所需银钱从都督府内库直接支取,不必经户曹。”
苏七娘精神一振:“诺!”
“还有,”林鹿拿起一份关于江南的密报,“吴广德欲攻长沙王之事,确认几分?”
“八分。”苏七娘肯定道,“金陵龙湾船场确实在日夜赶工,水军操练频繁。吴广德汰除的溃兵祸乱周边,应是疲敌之计。此外……”她犹豫了一下。
“。”
“蒋奎或有异心。我方在金陵的暗线发现,其亲信近日频繁出入市井,与一些来历不明之人接触。虽尚未查明详情,但此人值得关注。”
林鹿点头:“继续盯着。若能策反蒋奎,金陵可取半功。”
他又拿起另一份:“陈盛全与王氏会面,内容?”
“王氏提出‘匡扶雍室’,欲立河间王幼子赵旻为帝,建‘南雍’。陈盛全已应允,双方正密谋渡江取金陵。”
林鹿眼中闪过异彩。好一个王景明,果然是千年世家的宗主,这一手政治棋走得漂亮。“南雍”若立,江南便有了正统旗号,这对吴广德是致命打击,但对朔方……
“韩偃。”林鹿忽然道。
侍立角落的韩偃上前:“属下在。”
“你精通纵横之术。以你之见,若‘南雍’立国,对我朔方是利是弊?”
韩偃沉吟道:“短期看,有利。南雍立,必与吴广德死战,江南大乱,无暇北顾,为我朔方整合西北、东进关中争取时间。长期看……若南雍真能整合江南,便成一方强权,将来我军东出,恐多一劲担”
“那该如何应对?”
“可暗中支持陈盛全与王氏。”韩偃眼中闪过精光,“助其灭吴广德,但又不能让其过快统一江南。最好让江南保持‘两弱相争’之态——南雍与吴广德残部,或是南雍与南梁萧氏,彼此牵制,无力北上。”
林鹿赞许地看了韩偃一眼。这正是他所想。
“七娘,江南区主事的人选,要尽快定下。我要知道陈盛全与王氏合作的每一个细节,吴广德水师的每一分进展,南梁萧氏的每一个态度。”
“诺!”
“还有,”林鹿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下舆图前,“告诉我们在汉中的暗线,盯紧马越。此人虽已是丧家之犬,但困兽犹斗,不可不防。”
一条条指令发出,暗羽卫这台庞大的情报机器开始加速运转。从西北草原到江南水乡,从河北平原到巴蜀群山,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无数只耳朵在暗中倾听。
乱世如棋,情报便是棋手眼中的光。谁看得更清,谁就能落子更准。
当苏七娘领命退下,林鹿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不动。
图上,朔方的疆域已从西北一隅扩展成一片广阔的扇形。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东面的关中在废墟中等待,中原在混乱中挣扎,江南在阴谋中酝酿,河北在铁蹄下颤栗……
而他,需要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主公,该歇息了。”亲卫轻声提醒。
林鹿摇头,目光依然锁定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长江。
水师,江东,南雍……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渐渐勾勒出一幅未来的图景。
他知道,当朔方水师真正成军之日,便是他东出争雄之时。而在这之前,他要布好每一颗棋子,看清每一条暗流。
夜更深了,凉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都督府的书房,烛火长明。
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走到中盘。
而执棋的手,必须稳,必须准,必须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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