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洛阳。
死亡的气息,已浓稠到几乎可以用刀切开。
持续月余的疯狂搜刮与高压统治,终于榨干了这座千年帝都最后一丝生气。街巷间再难见到活人走动,只有被饥饿和瘟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横七竖柏躺在曾经繁华的坊市角落,迅速腐烂,引来更多乌鸦和野狗。昔日巍峨的宫阙楼台,在无人维护和反复劫掠下,破败得如同巨兽的枯骨,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空。连最顽固的乌鸦似乎都厌倦了这里的死寂,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秦王府(原皇宫偏殿)内,赵睿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双目赤红,脸颊深陷,华丽的王袍穿在他消瘦的身体上显得空荡荡。他面前跪着仅存的几位将领和文吏,人人面如菜色,眼中充满了绝望。
“王爷……”负责粮草的文吏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箱,“全城……全城已无颗粒之粮可征。树皮、草根、乃至……乃至‘不羡羊’(指人肉)都已食尽。昨日,东营发生营啸,士卒为争抢……争抢尸骸,自相残杀,死伤数百,已弹压不住。南门守军……昨夜集体逃亡,斩之不及……”
“王爷!”一名将领铠甲破损,面带血迹,“四门守军已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带病,弓无矢,刀卷龋城外……虽未见敌军大举集结,但斥候报,东、南两个方向,均有不明身份的游骑频繁出没,似在侦察。城内……反抗者近日愈发猖獗,昨夜又有一处武库被焚,守卒被杀……”
坏消息已经多到让人麻木。赵睿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幽暗的殿内闪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诡异的光芒。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赵珩的头……找到了吗?”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到了这个时候,王爷竟还念念不忘那颗失踪的头颅。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文吏,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鼓起最后的勇气,颤声道:“王爷!当务之急,是洛阳已不可守!粮尽援绝,士卒离心,百姓易子而食!若再不决断,恐……恐有倾覆之祸啊!不如……不如暂弃洛阳,退守魏州根本之地,徐图后举!”
“弃都?”赵睿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老文吏,那目光让后者如坠冰窟。“你要本王放弃洛阳?放弃这大雍的都城?放弃本王千辛万苦才夺来的基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本王是秦王!是这洛阳之主!谁敢让本王弃都?谁?!”
老文吏吓得伏地不起,连连叩首:“王爷息怒!老臣……老臣只是……”
“只是贪生怕死!”赵睿霍然站起,抽出佩剑,踉跄几步,剑尖指向老文吏,“你们……你们都盼着本王走,好把洛阳让给别人,是不是?是不是?!”他状若疯魔,挥剑乱砍,将面前案几上的杯盏文书扫落一地。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虚弱的马蹄声和呼喊。一名浑身是血、甲胄残破的军官连滚爬爬冲了进来,嘶声喊道:“王爷!魏州急报!魏州急报!”
赵睿猛地转身:“!”
那军官哭喊道:“三日前,幽州大将霍川,率万余精骑,自邢州突然南下,突破我魏州北境防线!留守魏州的杨将军猝不及防,激战一日,城破……城破殉国了!魏州……魏州已落入幽州之手!霍川正分兵扫荡周边州县!”
“什么?!”赵睿如遭雷击,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魏州,那是他秦王府的老巢,是他父亲经营多年的根基,是他最后的退路!如今,竟然被幽州趁虚而入,一举攻破?
殿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恐议论。
“魏州丢了?!”
“那我们……”
“幽州兵锋如此之速?!”
最后的退路,被截断了。或者,是韩峥用最冷酷的方式,逼他做出选择:要么在洛阳这座死城饿死、困死、被反抗者杀死,要么……成为丧家之犬,流亡他处。
赵睿僵立在那里,脸上的疯狂、愤怒、不甘,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洞和苍白。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剑身。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癫狂,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
“传令。”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全军……不,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集结。携带所有能带的兵甲、财物。一个时辰后,自北门出城,撤回……撤回汴州。”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森然,“传令北门守将,出城之后……放火。粮仓、武库、宫室主要殿宇……能点的,都给本王点了。”
“王爷!这……”有人惊呼。
“执行命令!”赵睿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本王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轻易得到!至于城中那些贱民、叛逆……”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就让他们和这座城,一起为赵珩陪葬吧。”
一个时辰后,洛阳北门。
场面混乱不堪。赵睿麾下勉强还能集结的约两千残兵(其中不少带伤带病),以及数百名王府属官、内侍、亲眷,挤在狭窄的城门洞和甬道内。马匹嘶鸣,车辆堵塞,哭喊叫骂声响成一片。许多兵卒早已抛下兵器,身上鼓鼓囊囊塞满了从城中最后搜刮来的零碎财物。
赵睿骑在一匹勉强还算健硕的马上,被亲卫簇拥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牵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那座曾经象征无上权力、如今却如同巨大坟墓的洛阳城。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逃出生的急牵
“王爷,都准备好了。”亲卫统领低声道。
“点火。”赵睿吐出两个字。
命令传下。早已准备好的引火之物被投入几处关键地点。起初只是几缕黑烟,很快,火苗窜起,在干燥的殿宇木材和库房物资上迅速蔓延。风助火势,浓烟滚滚,火光开始照亮洛阳死寂的夜空。
“开城门!出城!”号令声起。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早已迫不及待的人群如同溃堤的洪水,拥挤着、推搡着涌出城门。
赵睿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随着人流挤出城门。他最后回头一瞥,看到的是一座开始被火焰和浓烟吞噬的巨城轮廓,在暮色中如同垂死的巨兽。他心中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彻底的虚无。
“走!”他一夹马腹,带着残部,头也不回地向东北方向的汴州(齐王赵曜地盘)仓皇逃去。他甚至不敢直接回魏州方向,因为那里已被幽州军占领。
几乎是赵睿刚刚离开北门,城内多处就响起了更大的喧哗和喊杀声。
那些潜伏多日、濒临绝望的反抗者,那些被饥饿和恐惧逼到极限的幸存百姓,发现赵睿军队撤走、城中火起,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他们从藏身之处冲出,有的扑向还未完全燃起的粮仓、武库,试图抢夺活命的物资;有的冲向无人看守的城门;更多的,则是红着眼睛,扑向那些未来得及逃走或不愿逃走的赵睿军散兵、伤兵,以及往日欺压他们的酷吏爪牙,进行着最后的、血腥的报复。
洛阳,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的、末日般的混乱。火光、浓烟、惨舰厮杀,交织成一曲王朝末世最凄厉的挽歌。
南市,杂货铺密室。
高毅和他的几名核心手下,站在屋顶隐蔽处,冷冷注视着城中的混乱和北面冲而起的火光。
“赵睿跑了,还放了火。”一名手下低声道,“我们要不要……”
“不急。”高毅声音平稳,“赵睿残部仍有数千,困兽犹斗,此时拦截风险太大。且让他去。我们的任务,不是追杀赵睿。”
他看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火焰和越来越盛的混乱,下令:“按第二套方案行动。甲队,趁乱控制南门及附近武库,清点可用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军械,就地组织可靠人手看守。乙队,引导城中尚存组织的反抗力量,占据几处水源和未起火的坚固坊墙,建立临时据点,收拢流民,防止更大规模的暴乱和自相残杀。丙队,严密监视,若有其他势力(他意指那股不明势力)的人马趁机活动,记录其动向,非必要不冲突。”
“将军,我们不趁机占领洛阳吗?”有人问。
高毅摇头:“洛阳如今是烫手山芋,一块被啃光了肉的骨头,还带着毒。谁先公然占据,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幽州、朔方、河东、乃至齐王,都盯着这里。我们力量有限,此时亮明旗号占领,是取死之道。我们要做的,是在这混乱中,尽可能地控制一些实质性的东西——物资、据点、人心,同时隐匿自身。为将来……真正的接管,打下暗桩。”
他望向北方,那是赵睿逃窜的方向,也是幽州势力延伸的方向。“派人远远跟上赵睿残部,不必接触,摸清其去向即可。重点,是立刻将洛阳剧变的消息,用最快速度传回凉州。同时,通知我们在河东边境的人,提高警惕,幽州拿下魏州,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河东了。”
手下领命,迅速消失在混乱的夜色郑高毅独自留在屋顶,望着这座在火焰与杀戮中哀嚎的帝都。他知道,一个时代,随着赵睿这把火,算是彻底烧尽了余烬。而新的争夺,将在废墟上,以更加直接和残酷的方式展开。
几乎在洛阳火起的同时,几匹快马从不同方向驰出洛阳地界,将消息送往范阳、凉州、太原、寿春……
范阳,节帅府。
韩峥听着霍川攻占魏州的捷报和洛阳赵睿弃城放火的消息,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只是淡淡点头。
“霍川做得不错。魏州一下,河东柳承裕的侧翼便完全暴露在我兵锋之下。令霍川暂驻魏州,整肃防务,清剿残敌,安抚地方,不必急于南下。对赵睿残部,不必穷追,让其去汴州与齐王互相消耗。”他吩咐道,随即问,“洛阳大火,城内情况如何?”
卢景阳回道:“据报,城内极度混乱,多方势力趁乱而起,互相厮杀抢夺。朔方高毅部似在暗中引导控制,但未亮明旗号。另有一股不明势力活动,目的不明。我军在洛阳附近的探子已就位,是否……”
“不必派兵进城。”韩峥摆手,“一座空城、死城、乱城,占了徒耗兵力,惹人注目。让探子继续观察,重点关注高毅和那股不明势力的动向,以及……传国玉玺,是否会有蛛丝马迹出现。洛阳这把火,烧得好。烧掉了赵氏最后一点颜面,也烧出了一个谁都可以伸手的盘子。我们不急,等盘子里的肉凉一凉,等别人先动手沾了油污,我们再下筷不迟。”
他的目光,已越过燃烧的洛阳,投向了更加惊惶的河东,以及东南那一片被吴广德和陈盛全搅动的浑水。
凉州,都督府。
林鹿接到高毅的急报时,正值深夜。他披衣起身,在灯下细细阅看。
“赵睿弃洛阳,焚城而走,退往汴州……魏州被幽州霍川所取……”他低声念着,看向一旁的墨文渊和贾羽,“韩峥出手了,又快又狠。”
“赵睿已不足虑,丧家之犬耳。”贾羽阴声道,“洛阳空出,必成各方焦点。高毅处置得当,暗中控制,引而不发。然幽州探子必定也在。主公,我们是否该让高毅更积极一些?至少,将南门及部分物资、据点明确控制在手,打出旗号?”
墨文渊摇头:“不可。此时亮旗,便是公然宣称朔方欲取洛阳,恐立刻引来幽州、河东乃至齐王联合忌惮。高毅暗中掌控,如同下棋做眼,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已布下棋子。待将来时机成熟,这些暗子便能连通成势。眼下关键,反在河东。”
林鹿点头:“文渊所言甚是。韩峥取魏州,其意必在河东。柳承裕新败胆寒,又失侧翼,恐难抵挡。子和,我们在河东的人,联络得如何?”
贾羽道:“已有进展。柳承裕麾下大将杨雄重伤未愈,其部由副将暂领,军心不稳。参军连城锐意进取,对柳承裕之保守多有不满。寒门谋士江城泽,机变却无根基,或可利诱。另,卫崧族侄卫铮,年轻骁勇,对柳承裕未能救其叔父(卫崧死于洛阳)心存芥蒂。此皆可着力之处。”
“加大力度。”林鹿决断道,“韩峥若攻河东,柳承裕必败。我要的,不是帮柳承裕守太原,而是在太原城破或柳承裕逃亡之时,能有一部分河东兵马、城池,愿意转投我朔方!至少,不能让河东全境轻易落入韩峥之手!告诉胡煊,北疆行营做好接应准备,尤其是黄河几个渡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至于洛阳……令高毅,继续潜伏,以控制实际资源、收拢人心、搜集情报(尤其是玉玺线索)为主,必要时可有限度地支援一些可靠的反抗势力,但绝不朔方旗号。同时,散布消息,将赵睿焚城暴孝幽州趁火打劫之事,广传下。这盆脏水,不能只让赵睿一个人沾。”
“另外,”林鹿目光转向东南,“令陆明远,黄河水师第一次巡航,可以开始了。目标,河东边境黄河段。不必挑衅,只做巡弋演练,让对岸的人,看清楚我朔方的旗帜。”
一道道命令,再次随着快马和信鸽发出。赵睿放弃洛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牵动着下所有野心家的神经。旧的秩序随着洛阳的火焰彻底崩塌,而新的力量,正在灰烬旁悄然聚集,准备瓜分遗产,划定新的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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