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荥阳,郑氏祖宅。
一场春雪刚过,郑氏祖宅“荥阳堂”前的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上还压着未化的雪,暗香浮动。然而厅堂内的气氛,却比这雪后初霁的气更为凝重。
族长郑修远端坐主位,年过五旬的他须发已见斑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他是荥阳郑氏这一代的掌舵人,郑媛媛的生父,族中事务事无巨细皆由他决断。下首坐着族中几位重要人物:郑明远(郑修远胞弟)、郑文康(郑媛媛长兄)、郑烨(掌管族中商事),以及几位辈分高的族老。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十数封来自各方的信件。洛阳的噩耗、金陵的烽火、幽州吞并河北的急报、朔方那两道语焉不详的檄文……下大势,如一团乱麻,而这些信便是从乱麻中抽出的,带着血腥与硝烟气味的丝线。
郑文康刚从荥阳郡与颍川郡交界处巡视族田回来,脸上带着风尘与忧色。他拿起那封关于洛阳的密报,声音低沉:“赵睿弑君,占据洛阳,名分已失。据逃出的门生故吏所言,洛阳城内已成鬼蜮,赵睿为搜刮财货、镇压反抗,对昔日公卿士族亦不手软,多有抄家灭门之事。我郑氏在洛阳的几处别业、商铺,恐也难保。”
一位族老捻须,缓缓道:“洛阳产业,不过疥癣之疾。我荥阳郑氏根基在河洛,在朝野清望。眼下要紧的是,这下,下一步会走向何方?我们又该站在哪一边?”
郑明远性情比兄长更显外露,他指向另一份关于朔方的密报:“林鹿发檄文讨贼,陈兵黄河,看似持重,实则野心昭然。媛媛在他身边,已诞下子嗣。从私情论,他是我们郑氏的女婿;从利害看,他坐拥朔方、河西、北庭,兵强马壮,更难得的是……行事颇有章法,并非一味蛮干的武夫。”
“明远此言差矣。”另一位族老摇头,“林鹿毕竟是边镇武夫出身,寒微起家,与我等高门终究有别。且他远在西北,鞭长莫及。眼下近在眼前的威胁,是幽州韩峥!此人吞并魏博、成德,河北一统,下一步若渡河南下,首当其冲便是河南道,便是我荥阳!”
郑烨掌管商事,消息最为灵通,他补充道:“不仅如此。据北边行商的族人回报,韩峥在范阳大索铁匠、工匠,日夜赶造军械,其志非。他还派卢景阳去了朔方,名为结盟,实为试探,甚至可能密谋瓜分中原。”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这是世家大族在乱世中最典型的困境:既要规避眼前的刀兵之灾,又要为家族的长远存续寻找新的依凭。他们享有特权,拥有土地和私人武装,但在席卷下的战争机器面前,这些优势又显得脆弱。
郑修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慌什么?我荥阳郑氏自汉末兴起,历经魏晋南北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永嘉南渡时,我族先辈有随晋室南迁者,亦有留居北方、与胡族周旋者,无论南北,郑氏血脉与声望皆未断绝。乱世求生,靠的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而是让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还能彼此呼应。”
他目光扫过众人:“文康,你亲自去一趟太原,面见柳承裕。河东新败,柳承裕此刻如惊弓之鸟,急需盟友。你带我的亲笔信去,表达郑氏愿与河东同气连枝之意,可暗中资助钱粮,助他稳固防线,抵御幽州。记住,是‘暗织。”
郑文康心中一凛,躬身:“孩儿明白。”
“明远,”郑修远看向弟弟,“你持我名帖,去洛阳。”
“去洛阳?”郑明远一惊,“赵睿那里……”
“正是去赵睿那里。”郑修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他是弑君者,下共知。但他现在占了洛阳,是事实上的中原之主。你去,不是投效,而是‘吊唁’——吊唁惨死于乱军中的景帝与诸多朝臣同僚。态度要悲戚,言辞要含糊。让赵睿知道,荥阳郑氏记得旧主,但也……认得清现实。他不会杀你,反而会厚待你,因为他需要我郑氏这样的高门来装点门面,稳定人心。”
这一手左右逢源,让在场众人暗暗佩服。族长这是要同时下注河东与洛阳。
“那朔方……”郑烨问。
“朔方,我亲自处理。”郑修远道,“我会给媛媛去信,以母女叙话家常为名,让她母亲陆清婉多与媛媛沟通。同时,以郑氏名义,向朔方‘捐赠’一批书籍、良种,还迎…我们暗中培养的几名精通水利、算学的寒门子弟。林鹿不是在高筑墙、广积粮吗?我们送他需要的东西,比送金银更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动用我们在江南的人脉,特别是媛媛母族陆氏的关系,设法与太湖的王景明取得联系。王氏这艘船,在东南风浪里看似颠簸,但龙骨未断。多条线,多份香火情。”
“父亲,我们如此多方下注,若将来他们彼此冲突……”郑文康仍有顾虑。
“冲突是必然的。”郑修远望向厅外苍茫的空,“我们要做的,就是无论谁胜谁负,荥阳郑氏都能活下来,并且活得好。记住,世家的根基,一在血脉传承,二在文化声望,三在土地人口。只要这三样不丢,无论城头如何变幻大王旗,我们都能找到存身之道,甚至……待价而沽。”
会议散去后,郑修远独自留在“荥阳堂”。他走到一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朔方”与“幽州”之间。他想起女儿郑媛媛信中偶尔提及的林鹿,那个年轻饶沉静、果决与深远的布局。
“林鹿……韩峥……”他喃喃自语,“或许,该准备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篮子了吗?”
几乎与此同时,江南,南兰陵,萧氏宗祠。
南兰陵萧氏,与荥阳郑氏这等依靠经学、科举绵延的北方高门不同,他们身上流淌着前朝皇室的血液。祠堂内供奉的画像,从建立南齐的萧道成,到开创南梁的萧衍,无不在提醒着后人昔日的荣光与肩负的“恢复之志”。尽管如今偏安一隅,但“世家之盛,古未有也”的傲气,早已刻入骨髓。
宗主萧景琰正值盛年,面容俊朗,举止间带着皇族后裔特有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面前也摊着几份情报,但他的关注点,与中原的郑氏截然不同。
“金陵破了……楚王殉国。”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握紧的指节有些发白。金陵,那是梁朝旧都,萧氏荣耀的象征之一。如今却被水寇吴广德践踏。
“宗主,吴广德暴虐,金陵涂炭。我们是否……”一位族中将领打扮的人忍不住出声。
萧景琰抬手制止:“萧氏如今的力量,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贸然出兵,不仅救不了金陵,反而会暴露虚实,引来豺狼环伺。”他看得明白,萧氏虽仍有部曲私兵,广有田产,但更多的是凭借昔日名望与盘根错节的地方影响力立足,早已不是当年可以争鼎下的皇族了。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份报告:“长沙王赵岫那边,我们支援的工匠、水师将领,成效如何?”
“回报宗主,进展顺利。长沙王得我萧氏之助,水师已初具规模,在洞庭湖一带已有威名。他对我方颇为倚重感激。”
“嗯。”萧景琰点头,“长沙王是宗室中少数还有心振作,且愿意尊重我等待遇的。继续支持他,但要把握分寸,莫让他觉得我们可随意驱策,也莫让其他势力,比如楚王旧部或吴广德,觉得我们威胁太大。”
这才是萧景琰真正的策略:不直接逐鹿中原,而是选择支持一位有潜力的宗室藩王(长沙王赵岫),通过提供技术、人才和隐性的政治声望支持,来维系和扩大萧氏在南方的影响力,同时保持超然和一定的独立性。投资一位王爷,比直接下场厮杀更符合世家大族“与皇权合作又保持距离”的生存智慧。
“北边呢?朔方林鹿,最近动作频频。”有人问。
“林鹿……”萧景琰沉吟。他对这个迅速崛起的西北雄主了解不多,但本能地保持警惕。北方胡汉混杂的边镇势力,与南朝士族文化隔阂甚深。“继续观察。他与羌人、西域有往来,或许……将来在商路上会有交集。让家族里负责西边贸易的人留意即可。我们的根本,还是在江南,在长江。”
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那份关于幽州韩峥吞并河北的简报,眉头微蹙。韩峥的扩张速度太快,手段太狠,让他嗅到了类似当年北朝那些强势胡族统治者的气息。这种纯粹的、暴力吞并式的扩张,是对所有现有秩序,包括他们这些依赖旧有秩序生存的世家的最大威胁。
“通知我们在江北的眼线,密切关注幽州动向。若有异动,立刻来报。”萧景琰吩咐道。对于韩峥,他的策略是戒备与疏远。
数日后,凉州,暗羽卫将各方情报汇总,送到了林鹿案头。
关于荥阳郑氏:“郑文康秘密北上太原,疑会柳承裕。郑明远车队前往洛阳,打着‘吊唁’旗号。郑氏族长郑修远闭门谢客,但其夫人与朔方书信往来加密。另,郑氏通过江东商路,似有意与太湖王氏联络。”
关于南兰陵萧氏:“萧景琰拒绝出兵金陵,继续加大对长沙王赵岫水师的支持力度,输送工匠、将领。对幽州动向异常戒备,江北眼线活动频繁。对我朔方保持观望,其家族西域商队首领近日曾打听凉州货市行情。”
林鹿看完,将文卷递给身旁的墨文渊和贾羽。
贾羽阴冷一笑:“郑修远这只老狐狸,不愧是‘五姓七望’出来的,鸡蛋分得够散。河东、洛阳、朔方,甚至江南王氏,他一个都不想落下。”
墨文渊则更关注萧氏:“萧景琰的选择很聪明,也很无奈。支持长沙王,是延续南朝士族与皇权共生的旧路,也是目前保全家族最稳妥的办法。他对主公和韩峥的戒备,也在情理之郑毕竟,我们都是可能打破南方现有格局的‘外来者’。”
林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融化的积雪,缓缓道:“世家大族,就像这大地深处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乱世的烽火可以烧掉地上的枝叶,却很难一下子焚尽他们的根脉。他们有他们的生存之道,绵长而迂回。”
他转过身:“对于郑氏,既然郑修远愿意下注,我们就接着。他送来的书籍、人才,照单全收,厚待之。让媛媛多与娘家联系,亲情这条线,有时候比利益更牢固。”
“对于萧氏,”林鹿顿了顿,“暂时不必主动接触。但可以通过陆明远,以及我们在江南的商贸网络,慢慢让他们看到,朔方不仅有刀剑,也有秩序,有他们需要的安稳和可能更大的利益。至于韩峥……”
林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是所有旧有秩序,包括这些世家大族,最直接的破坏者。这或许……将来能成为我们与某些人心照不宣的共同语言。”
棋局之上,执棋者不止一人。而那些看似被动、散落各处的棋子——世家大族,也从未真正放弃过对自己命阅算计与挣扎。他们的观望、下注、布局,如同无数暗流,在下这盘大棋局的水面下悄然涌动,最终也将影响甚至改变水面的波澜。
春风带着寒意,吹过凉州城头,也吹过荥阳堂前的古梅,吹过南兰陵萧氏宗祠的飞檐。乱世之年,无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区别只在于,有人想当棋手,有人只想做那棵无论谁胜谁负,都能继续生长下去的树。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鹿踏雍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