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雪后初晴。阳光落在范阳节度使府的飞檐上,融雪顺着瓦当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阶前汇成细流。书房内炭火已撤,窗扉半开,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涌入,冲散了连日密谋的沉闷。
韩峥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巨幅舆图前。图上,代表幽州的墨色已从范阳、卢龙延伸出去,如两只铁钳,紧紧扼住了魏博、成德二镇。河北大地,十之七八已染墨色。
“主公,各方消息已汇总。”卢景阳捧着一叠文书进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中精光不减,“洛阳方面:赵睿占据宫城,但未能找到景帝赵珩首级,城中忠于景帝的残部仍在抵抗,秦王军与河东军为争夺府库、武控制权,已发生数次冲突,死伤逾千。赵睿悬赏万金求景帝首级与任何可能与玉玺相关的线索,至今无果。”
韩峥嘴角微扬:“狗咬狗,一嘴毛。让他们继续咬。”
“河东柳承裕已从前线撤回,其麾下大将杨雄重伤,八千精兵折损近半。柳承裕震怒,据在府中摔了三个茶杯,大骂孙禄误事,也骂……赵睿无能。”卢景阳顿了顿,“他秘密往朔方派了使者,似有结盟之意。”
“结盟?”韩峥嗤笑,“柳承裕现在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老狗,见谁都想凑上去摇尾巴。林鹿会理他吗?”
“朔方那边,”卢景阳翻到下一份文书,“林鹿已发布檄文,痛斥赵睿弑君篡位,呼吁下共讨之。檄文中再次提及传国玉玺乃国之重器,自洛阳惊变后便不知所踪,若有人寻得线索献于朔方,赏金万两,封侯。檄文已传遍四方,连江南都收到了。”
韩峥眼中闪过锐色:“抢占大义名分……这一手倒是漂亮。不过玉玺悬赏,他真舍得封侯?”
“虚名而已。而且据我们在朔方的眼线回报,林鹿同时秘密加强了黄河南岸的防务,胡煊所部五千精骑已前出至临河镇,距洛阳不过三百里。他这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檄文骂赵睿,兵马却随时准备南下摘桃子。”
“聪明饶做法。”韩峥点头,“东南呢?”
“吴广德吞并甘泰前军后,巢湖水军重整,号称十万,实际能战之兵应在五万上下。他留蒋奎守巢湖水寨,自率主力沿江东下,昨日已攻破采石矶,距金陵不足百里。楚王赵琛急调三万军布防金陵,并向江东王氏、陆氏残部发出严令,要求死守。”
卢景阳继续道:“但王氏……王景明已暗中将大部分族人、工匠、典籍转移至太湖中的岛屿。陆氏残部在京口陷落后散入民间,部分北上投奔朔方。楚王如今是孤军奋战,金陵……恐怕守不了多久。”
“王氏不愧江东第一世家,断尾求生,果决。”韩峥评价,随即问,“甘泰呢?此人悍勇,吴广德如何安置?”
“封为‘破虏大将军’,实则架空,将其部众打散编入各军,亲信将领或调或杀。甘泰本人被留在巢湖水寨‘养伤’,实为软禁。此人心中不服,但势单力薄,暂时隐忍。”
韩峥沉吟片刻:“告诉‘胡老板’,可以接触甘泰了。此人可用。”
“是。”卢景阳记下,“另外,羌王符洪那边,韩偃传回消息,符洪最终召回其子符健的五千羌骑,但要求朔方开放边市,茶叶、盐铁价格需再降两成。林鹿已答应。”
“墙头草。”韩峥冷笑,“不过也好,稳住羌人,朔方才能腾出手来应付中原。我们呢?魏博、成德情况如何?”
卢景阳神色严肃起来:“魏博降卒已初步整编,但田氏旧部仍有骚动,三日来已镇压三起叛乱,杀六百余人。成德情况稍好,李惟岳不得人心,但其弟李惟简逃往河东,恐引外援。”
“李惟简……”韩峥手指在舆图上成德的位置轻轻敲击,“柳承裕自身难保,未必敢收留。但防一手总是好的。告诉卢谅,对田氏、李氏旧部,恩威并施。愿降者,既往不咎,提拔重用;顽抗者,夷其三族。非常之时,用非常手段。”
“属下明白。”卢景阳迟疑片刻,“主公,河北虽定,但连番征战,府库消耗颇巨,且新得之地需时间消化。此时若中原或朔方来犯……”
“他们不敢。”韩峥转身,目光如炬,“柳承裕新败,林鹿要消化北庭、应付陇右、组建水师,还要插手东南。他们现在最怕的,是我幽州趁势南下。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继续怕——传令,黄河沿岸各军,每日操练,做出渡河南下姿态。但实际按兵不动。我要让他们猜,让他们怕,让他们互相牵制。”
“主公英明。”
“还有,”韩峥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给赵睿去一封信。以幽州节度使的名义,祝贺他‘拨乱反正’,愿奉他为中原之主。但信中要暗示,玉玺线索或许在朔方手知—既然林鹿敢悬赏,不定真知道些什么。”
卢景阳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嫁祸林鹿,挑起秦王与朔方矛盾?”
“顺手为之罢了。”韩峥搁笔,吹干墨迹,“赵睿虽蠢,但身边总有明白人。不过无妨,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迟早会发芽。”
正月初五,河东,太原府。
柳承裕的书房门窗紧闭,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阴郁。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白了大半,此刻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江城泽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八千精兵……折损四千七百……”柳承裕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杨雄重伤,三个月下不了床。孙禄那个废物……死不足惜!”
“主公息怒。”江城泽低声道,“谁能料到孙禄临阵犹豫,更没想到洛阳守军抵抗如此顽强。此战虽受挫,但赵珩已死,洛阳已破,秦王世子与主公仍有盟约……”
“盟约?”柳承裕睁眼,眼中血丝密布,“赵睿那个黄口儿,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抢府库,争皇宫,何曾将盟约放在眼里?还有幽州韩峥!”他猛地一拍扶手,“趁我们与赵睿在洛阳厮杀,他竟一举吞并魏博、成德!如今河北一统,幽州铁骑随时可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我河东!”
江城泽额头见汗:“主公,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朔方林鹿已发檄文斥责赵睿,我们或可与之结盟,共抗幽州……”
“林鹿?”柳承裕冷笑,“他比韩峥更可怕!韩峥是狼,摆在明处;林鹿是毒蛇,躲在暗处。你看看他这一连串动作——发布檄文占大义,悬赏玉玺引下关注,陈兵黄河岸边随时可南下,还暗中组建水师……所图非!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下,幽州势大……”
柳承裕起身,在室内踱步,良久,缓缓道:“回复朔方使者,河内三县可以谈,但需朔方先出兵威胁幽州西线,牵制韩峥兵力。另外,密信赵睿,告诉他玉玺线索或许在韩峥手知—韩峥既想嫁祸朔方,我们便反将一军。”
江城泽眼睛一亮:“主公英明!如此一来,秦王、幽州、朔方互相猜忌,我们便可坐收渔利。”
“渔利?”柳承裕苦笑,“能保住河东基业就不错了。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尤其加强黄河防线。再……派人去接触李惟简,告诉他,河东愿助他夺回成德,但事成之后,需割让三城。”
“李惟简会答应吗?”
“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柳承裕眼中闪过狠色,“这乱世,弱者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樱”
正月初七,江南,太湖某岛。
岛上建筑依山而建,白墙黑瓦,掩映在疏竹寒梅之间,看似隐士居所,实则暗藏玄机。最大的一处院落内,王景明披着狐裘,坐在临水的轩榭中,面前几上煮着茶,水汽氤氲。
王弘之坐在他对面,左臂用布带吊着——那是京口之战留下的箭伤,虽未伤及筋骨,但至今未愈。
“父亲,金陵……怕是守不住了。”王弘之声音低沉,“楚王已三次遣使催促,要我们王氏出人出粮,协助守城。最后一次使者语气严厉,近乎威胁。”
王景明慢条斯理地斟茶:“威胁?他拿什么威胁?金陵若破,他楚王自身难保。我们王氏,至少还有这太湖群岛,还有海外的退路。”
“但江南毕竟是王氏根基……”
“根基?”王景明放下茶壶,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弘之,你要记住,世家的根基从来不是土地,不是城池,而是人,是学问,是技艺,是那些带不走却能传下去的东西。陆鸿煊守京口,守到城破人亡,可敬,但不可取。”
王弘之默然。
“林鹿那边有什么消息?”王景明问。
“朔方檄文已到,悬赏玉玺线索,万金封侯。另外,陆明远从朔方来信,林鹿待陆氏甚厚,水师筹建进展顺利,开春后第一批战船便可下水。”王弘之顿了顿,“他还……若江南实在守不住,朔方愿接纳王氏。”
王景明眼中闪过异色:“林鹿倒是有气魄。只是……朔方太远了。而且我们王氏,岂能寄人篱下?”
“那父亲的意思是……”
“等。”王景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等金陵战事结果,等吴广德与楚王两败俱伤,等中原乱局明朗。王氏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实力,观望风色。告诉我们在金陵的人,可以象征性地支援些粮草,但一兵一卒都不能出。另外……”
他放下茶杯,语气转冷:“王景辉的余党,清理干净了吗?”
“已处置十七人,还有几个藏得深……”
“继续查,一个不留。”王景明眼中寒光一闪,“乱世之中,内患比外敌更致命。”
正月初八,凉州。
典褚已能下地行走,虽然左臂仍不得力,但气色好了许多。此刻他穿着便服,坐在都督府侧厅,听林鹿与墨文渊、贾羽议事。
“……综上,幽州韩峥看似势大,实则内部不稳;河东柳承裕新败,急于自保;江南王氏龟缩观望;楚王独木难支;吴广德虽猖獗,但内部矛盾重重。”墨文渊总结各方态势,“唯有我朔方,新定北庭,西疆暂稳,内部安定,正是蓄力待发之时。”
贾羽阴声道:“但各方皆在观望主公动向。檄文已发,玉玺悬赏已出,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林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典褚:“老典,若是你,会如何?”
典褚一愣,挠挠头:“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若让末将……现在四方都在乱打,我们朔方兵强马壮,为何不趁乱南下,先取洛阳?那地方名义上是京师,占了有大义。”
墨文渊笑道:“典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但洛阳如今是烫手山芋,赵睿与河东军争夺不休,我们若去,便是三方混战,徒耗兵力。不如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再坐收渔利。”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典褚皱眉。
林鹿终于开口:“等到……该等的人来。”
话音刚落,苏七娘快步而入,低声道:“主公,有洛阳来的密使求见,持有高毅将军的信物。”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高毅,景帝赵珩麾下大将,洛阳陷落时率残部抵抗,后下落不明。他竟然没死?
林鹿眼中闪过精光:“请。”
不多时,一个浑身裹在斗篷中的高大身影步入侧厅。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沧桑刚毅的脸,正是高毅。他甲胄已卸,只穿布衣,但腰背挺直,眼中血丝密布,带着挥之不去的悲怆与决绝。
“败军之将高毅,拜见林大都督。”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林鹿起身,亲手扶起:“高将军请起。洛阳之事,我已听闻,景帝……殉国,令人痛惜。”
高毅眼眶泛红,强忍悲痛,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那是一方黄绫包裹的物件,四四方方,却并非传国玉玺的大形制。
林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缓缓掀开黄绫一角,露出一方金印,上雕蟠龙,印文为“大雍皇帝之宝”——这是景帝赵珩的私玺,虽非传国玉玺,却也是皇帝权威的重要象征。
“陛下临终前,将此宝玺交给末将。”高毅声音哽咽,“命末将寻访明主,重振大雍。末将思来想去,当今下,唯有林都督,可担此重任。”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墨文渊眼中闪过思索,贾羽嘴角微扬,典褚则有些茫然——不是传国玉玺?
林鹿抚摸着金印上雕琢的蟠龙,触手温润。他沉默良久,缓缓将金印重新包好,却没有收入怀中,而是放在案上。
“高将军厚爱,林某愧不敢当。”林鹿声音平静,“景帝陛下殉国前托付此印,是对林某的信任。然传国玉玺自洛阳惊变后便不知所踪,此乃国器缺失之憾。此宝玺虽重,却终究是陛下私印,非林某敢擅受。”
高毅急道:“都督!陛下遗命……”
“将军听我完。”林鹿抬手止住,“此印,林某代下人暂且保管。待来日寻得传国玉玺,或下重归一统,明主现世,林某自当将此印奉还,或交予应得之人。眼下,还请将军暂居凉州,养伤休整。”
高毅怔了怔,看着林鹿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最终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待高毅被引去安置,厅内重新恢复平静。
墨文渊轻声道:“主公如此处置,甚是妥当。既不拒高毅来投,示人以宽;又不急于收纳宝玺,免招嫌疑。正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之道。”
贾羽阴声道:“只是这宝玺在手,终究是个烫手山芋。若消息走漏……”
“不会走漏。”林鹿淡淡道,“今日在场之人,皆是我心腹。高毅是明白人,知道轻重。至于这方印……”他看向金印,“暂且封存于府库深处,非到必要之时,不得取出。”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一,三日后,于凉州城南设祭坛,公祭景帝,但只言悼念,不提宝玺之事。二,第二道檄文照发,继续悬赏传国玉玺线索,斥赵睿弑君,韩峥吞并藩镇,吴广德祸乱东南。三,命胡煊所部在黄河南岸加强巡防,但暂不渡河,保持威慑即可。四,密信柳承裕、王景明,只言愿共商国是,不提宝玺。”
一道道命令,稳扎稳打。
典褚挠头:“主公,咱们有这印,为啥不用?”
“用?”林鹿看向他,耐心解释,“老典,你若在街上捡到一把宝刀,是立刻挥舞着招摇过市,还是先藏起来,等需要的时候再亮出来?”
“当然是藏起来!财不露白嘛!”
“正是此理。”林鹿点头,“现在下大乱,谁先亮出底牌,谁就先成为众矢之的。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筑高墙,广积粮,暗中练兵。让韩峥、赵睿、柳承裕他们先去斗,去消耗。等他们累了,伤了,我们再出手。”
典褚恍然:“末将明白了!就是……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林鹿微笑,“不过我们不是黄雀,是猎人。猎人要有耐心,要等所有猎物都进了包围圈,再收网。”
正月初十,景帝私玺现于朔方的消息并未如飓风般传开,反而被林鹿刻意压了下去。只有极少数心腹知晓此事,而对外,朔方依然保持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低调姿态。
但各方势力都已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范阳的韩峥在接到朔方第二道檄文时,眉头微皱:“林鹿这悬赏玉玺的戏码,唱得未免太认真了些……他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所图?”
太原的柳承裕则对使者冷笑:“林鹿邀我共商国是?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回复他,河东愿与朔方交好,但河内三县之事……容后再议。”
太湖岛上的王景明,则对着儿子感叹:“林鹿此人,年纪轻轻却沉得住气。檄文发得震响,兵马却按兵不动。这等定力……韩峥不如他。”
金陵城头的楚王赵琛,在烽火中接到朔方檄文,苦笑:“悬赏玉玺?若真有玉玺,能解金陵之围吗?”
而巢湖水寨中的吴广德,压根没看什么檄文,他正忙着调兵遣将,准备对金陵发动最后一击。
下依然大乱,烽火依然四起。
但在西北凉州,一座雄城正在悄然积蓄力量。城墙上,新铸的弩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外的屯田里,冬麦已冒出嫩芽;胭脂河畔的水寨中,第一艘战船的龙骨已铺设完毕。
林鹿站在城头,望着东方。他手中没有玉玺,没有宝印,只有一卷各方送来的情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玉玺更重要——民心,粮草,精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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