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春日,在陈盛全刻意营造的“秩序”与吴广德恣意宣泄的“暴戾”之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割裂的景象。
在陈盛全直接控制的寿春及以西地区,政令相对宽松,流民被组织起来修复水渠、开垦荒地,新设的“招贤馆”前虽不至于门庭若市,也偶有衣衫简朴的寒士或面带风霜的匠人迟疑着进出。市面上虽不复往日繁华,但基本交易得以维持,陈盛全军法队巡逻街头,对劫掠商户者处罚极严,让惊魂未定的百姓稍感心安。陈盛全甚至亲自接见了几位愿意合作的地方耆老,减免了他们部分“助饷”,换取他们在乡间的号召力,协助稳定地方。他像一位耐心的农夫,在曾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心翼翼地播撒着属于自己的统治种子。
然而,在吴广德控制的沿江地带,尤其是乌江口及其向东延伸的几处水寨据点,气氛则截然不同。这里没影招贤馆”,只有不断加固的营垒和日夜操练的杀气。吴广德对所谓的“收拢人心”嗤之以鼻,他信奉的是最原始的力量与恐惧。被他占领的沿江村镇,不仅要缴纳沉重的钱粮“保护费”,青壮男子还常被强征为役夫或水手,稍有怨言或反抗,便会迎来血腥的镇压。吴广德麾下的水寇们,将这里视为肆意掠夺的后花园,欺凌百姓、强占民女之事时有发生。乌江口大营内,悬挂着几颗不久前因“通当(实为试图向对岸传递消息)而被处决的渔民头颅,无声地宣示着这里的规则。
吴广德本人,则沉浸在对世家无穷的恨意和对自身力量不足的焦躁郑淮阴之败的耻辱,王氏获得朔方劲弩的消息,都像毒虫啃噬着他的心。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充当陈盛全麾下的“水军大将”,尤其是看到陈盛全在江北步步为营,势力日渐稳固,而自己除了几处水寨和一片狼藉的沿江地带,似乎并未得到多少真正能扎根的地盘。
“陈大帅倒是好手段,又是减赋又是招贤,听寿春城里都有士绅给他送万民伞了?”一次两军高层例行的军情通报会后,吴广德斜睨着陈盛全派来的使者,语带讥讽,“咱们弟兄们在江上流血拼杀,死了多少人?他倒好,在后方做起太平官来了!这打下的地盘,倒像是都归了他陈家似的!”
使者脸色微变,连忙赔笑:“吴帅此言差矣。大帅经营地方,筹措粮饷,不也是为了支撑前线,供养大军么?若无江北根基,吴帅的水师也无从依托啊。”
“依托?”吴广德猛地一拍桌子,“老子看是束缚!这也不让打,那也要缓缓,是怕激起民变,坏了长远大计!狗屁的长远大计!老子只知道,仇人就在对岸,老子的人头还挂在陆鸿煊和王景明的账上!陈大帅要是怕了,不敢打,老子自己打!但丑话在前头,老子打下来的地方,就得归老子管!粮饷,老子自己筹!”
这番近乎撕破脸的言论很快传回了寿春。陈盛全听后,沉默良久,脸上并无太多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对心腹幕僚道:“吴广德……到底是盐枭出身,眼界止于江湖快意恩仇,难见大局。他如今羽翼未丰,却已生自立之心。强压,恐生内变;放纵,则必成祸患。”
“大帅,不如……稍作让步?”幕僚试探道,“如今联军(指东南联军)内部分歧,楚王与世家不和,正是我方稳固内部、徐图进取之时。吴广德所求,无非是钱粮地盘,不如将沿江几处新占的、产出不多却又可充作其水军支点的县镇,名义上划归他管辖,允其自行征粮募兵,但需受大帅节制,承担相应的作战任务。如此,既可安其心,又能将其绑在我方战车之上,更可利用其凶悍,持续给江东施加压力。”
陈盛全沉吟片刻,点零头:“可。但要明确,税赋需按比例上缴,重大军事行动必须协同,不得擅自与敌方议和或冲突。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既然想要地盘,就让他去啃江东世家在江北那些最难啃的硬骨头。告诉他,若能拿下广陵郡沿江那几个由陆、王两家宗族把控的大庄园,里面的钱粮物资,尽归他所有,我分文不取。”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满足了吴广德的部分野心,又将他的破坏力引向江东世家的核心利益区域,既能削弱对手,又能消耗吴广德的力量,还能加剧吴广德与世家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恨。
很快,陈盛全的“安抚”与“任务”一并送到了乌江口。吴广德看着文书上划归自己“暂管”的几个贫瘠县镇,以及攻打广陵陆氏、王氏庄园的指令,嗤笑一声:“陈盛全这老狐狸,拿几个破地方就想糊弄老子,还想让老子替他当刀使!”但转念一想,有了正式管辖的名义,他就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搜刮钱粮、扩充部众。至于攻打世家庄园……那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不仅能掠夺大量财富,更能发泄心头之恨。
“告诉陈大帅,地盘我收了,广陵的庄园,老子也惦记着呢!让他准备好接收捷报就是!”吴广德对使者道,语气依旧粗豪,但眼中却掠过一丝野心得逞的光芒。他立刻开始着手整顿新得的地盘,手段自然依旧是那一套横征暴敛、高压控制,同时精心策划对广陵沿江庄园的袭击。他并未完全相信陈盛全,暗中开始派遣亲信,尝试与更北方的势力——尤其是与朔方林鹿不对付的幽州韩峥方面,进行极其隐秘的接触,哪怕只是留条后路,或者……伺机寻找更强大的靠山。
几乎就在吴广德开始经营自己“地盘”的同时,一封装在蜜蜡丸中的密信,历经曲折,送到了吴郡王景辉的案头。信来自幽州,落款是范阳卢氏的一位核心人物。信中除了例行的问候与对东南局势的“关潜外,含蓄地提到了“闻听江左有豪杰,不甘人下,幽州韩大帅素来敬重英雄,若有所需,或可遥相呼应”,并随信附上了一袋来自辽东的珍贵东珠作为“见面礼”。
王景辉握着那颗颗圆润莹白的东珠,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幽州方面显然知道了陈吴联军内部的龃龉,甚至可能对吴广德的动向有所察觉,这封信,既是试探,也是诱惑。他想起兄长王景明对楚王的软性对抗,对家族武力的牢牢掌控,心中那份不甘与对“另辟蹊径”的渴望再次熊熊燃烧。他心翼翼地将密信烧毁,东珠藏入密室,然后唤来绝对心腹,低声吩咐:“给北边的回信,语气要恭敬,但要含糊,只我王氏处境艰难,内外交困,感激韩大帅挂怀。另外……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让咱们的人探探乌江口那边,吴广德最近除了抢掠,还干了些什么,特别是……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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