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滔滔,浊浪排空。
河东节度使府所在的太原城,气氛比往日凝重了数分。街市依旧,但往来士卒的脸上多了几分肃杀,城头巡防的密度也明显增加了。来自朔方的压力,如同笼罩在太原上空的阴云,让这座古城有些喘不过气。
节堂之内,河东节度使柳承裕眉头紧锁,看着面前从容不迫的朔方使者韩偃,心中五味杂陈。他与韩偃并非第一次打交道,此前朔方与河西大战时,便是韩偃前来稳住了他,确保了朔方东线无虞。那时双方还算平等互利,而今日,韩偃虽依旧礼数周全,但言辞间那份不容置疑的底气,却让柳承裕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压力。
“韩先生,贵主之意,柳某已然明了。”柳承裕放下韩偃带来的林鹿亲笔信,声音沉稳,但指尖微微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永结盟好,共御外侮,自是美事。开放互市,平价战马,于我河东亦大有裨益。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几位心腹将领和文官,最终落在身旁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身上——那便是河东杨氏的宗主,杨靖远。杨靖远今日特意前来,显然也是为了此事。
“只是,结盟之事,关乎河东百万军民之前程,不可不慎。”柳承裕继续道,“幽州韩帅,乃朝廷敕封之节度使,与我等同殿为臣,何来‘外侮’之?贵主此议,恐惹人非议啊。”
韩偃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锋芒:“柳节帅此言差矣。当今下,崩乱至此,洛阳官家(指赵珩)亦只能困守孤城,法统何在?幽州韩峥,吞并卢龙,厉兵秣马于南境,其志岂在保境安民?节帅乃明智之人,岂不闻‘唇亡齿寒’?若韩峥南下,首当其冲者,非我朔方,而是节帅您这河东之地!”
他语气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分量:“我主念及旧谊,不忍见河东生灵涂炭,故遣偃前来,陈利害。若结盟,则我朔方雄兵可为河东屏障,战马钱粮可为河东臂助。若不然……”韩偃没有再下去,只是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了黄河方向,其意不言自明。
堂下河东将领闻言,有人面露怒色,有人则显出忧惧。柳承裕脸色也更加难看。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杨靖远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并未看韩偃,而是对柳承裕淡然开口道:“节帅,韩先生所言,虽有些许逆耳,却也不无道理。”
众人皆看向杨靖远,连韩偃也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杨靖远继续道:“幽州韩峥,虎狼之性,其势已成,南下之心,路人皆知。我河东与之毗邻,确需未雨绸缪。朔方林都督,雄踞西北,兵强马壮,更兼有姻亲之谊(指郑氏),若能结为奥援,共抗强邻,于我河东而言,确是稳妥之策。”
他这番话,看似赞同结盟,却将“共抗幽州”作为了结媚核心前提和唯一理由,巧妙地避开了“对抗朝廷(赵珩)”或“依附朔方”的敏感字眼,为柳承裕保全了颜面,也限定了同媚范围。
柳承裕闻言,神色稍霁,看向杨靖远的眼神带着感激。他知道,这是杨靖远在为他,也是为河东,寻找一个最体面也最有利的台阶。
“杨公所言甚是。”柳承裕顺势点头,对韩偃道,“韩先生,若贵主之意,在于与我河东携手,共保北疆安宁,抵御幽州可能的威胁,那么……此事,或可商议。”
韩偃心中明了,这是河东方面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本意也并非要河东立刻臣服,而是要将其拉入自己的战略轨道,至少确保其中立,并孤立幽州。
“柳节帅,杨公,我主正是此意!”韩偃立刻拱手,语气诚恳,“两家结盟,只为自保,只为这北地百姓能得一夕安寝。具体盟约细节,如互市地点、战马数量、情报共享等,皆可细细商榷。”
接下来的谈判,气氛缓和了许多。在杨靖远看似公允、实则处处维护河东核心利益的斡旋下,双方初步达成了意向:朔方与河东缔结防御同盟,主要针对幽州韩峥;朔方向河东提供一定数量的战马和皮革,河东开放指定边境城镇进行互市;双方建立情报互通机制。
盟约虽未正式签署,但基调已定。
韩偃离开后,柳承裕长舒一口气,对杨靖远深深一揖:“今日若非杨公,柳某几难应对。”
杨靖远扶住他,淡然道:“节帅不必多礼。此乃为我河东谋。朔方势大,不可力敌,只能智取。与之虚与委蛇,借其力以御韩峥,方是上策。至于将来……且看时局变化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朔方林鹿,绝非甘于人下之辈。此盟约,恐也只能维系一时。节帅还需加紧整军备武,河东自身强盛,才是根本。”
“杨公教诲的是。”柳承裕连连点头。
就在河东与朔方达成初步同盟意向的同时,远在幽州的韩峥,也接到了河东动向的密报。
“哼!柳承裕老儿,竟与林鹿勾结!”韩峥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眼中寒光闪烁,“还有那杨靖远,老奸巨猾!”
他麾下大将道:“大帅,朔方与河东若联手,我军南下之路,恐受阻挠。”
韩峥冷笑一声:“联手?不过是各怀鬼胎的暂时妥协罢了!柳承裕想借朔方之势挡我,林鹿想拿河东当挡箭牌和跳板!传令下去,南线兵马,继续加紧操练,囤积粮草!待本帅彻底理顺幽州内部,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同盟,能经得起几番敲打!”
他目光扫向南方,野心勃勃:“中原……迟早是本帅的囊中之物!”
北地的格局,因朔方与河东的初步靠近,而变得更加微妙。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鹿踏雍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