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或者，凌晨三点。
训练室的大部分灯已经熄灭，只有林枫所在的角落，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以及他面前悬浮着的、七八个不同尺寸和形状的终端屏幕发出的、冷冽而密集的光芒。光映在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极度专注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运行产生的微弱热量、干燥的纸张油墨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属于数据洪流高速运转时特有的“白噪声”。那不是真正的噪音，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压迫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信息流在狭的空间里奔涌、碰撞、筛选、重组。
林枫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疲惫。他的意识，他绝大部分的算力，都已经与眼前这个庞大、精密、却又濒临崩溃边缘的系统融为一体。
“诸葛题王5.0”。
这是他给这个最终版本起的名字。一个混合流侃、自嘲，以及一丝隐秘期望的名字。从最初那个只能扫描题目、准确率堪忧的1.0，到后来能分析考点分布、准确率提升到六十多的3.0，再到如今这个整合了从“净世之庭”事件中获取的、被沈青禾默许可以有限度参考的、两个世界部分知识底层规则关联性数据，以及最近十年来所有他能搜集到的、公开或不公开的高考真题、模拟题、出题人论文、政策风向、社会热点、甚至是一些语料库和知识图谱的——终极版本。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考点预测AI”。
它是一个怪物。一个吞噬了海量数据，在无数个神经网络层中模拟、推演、博弈，试图从混沌中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名为“规律”的幽灵的怪物。林枫为它搭建了分布式计算集群——用基地里能找到的所有老旧终端、服务器残骸，甚至拆了一些不重要的设备，加上他从“那边”带来、经过大幅改造和伪装的核心处理单元。散热风扇日夜不停地嘶吼，发出如同老旧风箱般的喘息。线缆如同纠缠的藤蔓，爬满霖板和墙壁。
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永不停歇地滚动。绿色的字符代表成功匹配的模型，红色的代表异常或冲突，黄色的代表待验证的假设，蓝色的代表从“异界数据池”中提取的、尚不确定关联性的模糊规则。无数的概率在跳动，无数的可能性在分叉、坍缩、重生。
准确率：81.5%。
这是当前模型在最新一次、基于模拟最新考纲和情报的封闭测试中，给出的数字。一个令人振奋，却又带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数字。太高了，高到不真实，高到让林枫自己都感到一丝不安。他知道，这81.5%的准确率，是建立在无数个前提假设、数据清洗规则、以及他个人对“高考”这个复杂系统不断深化的、掺杂了直觉和经验的判断之上的。就像一个建立在流沙上的精密城堡，任何一个微的扰动——政策微调、出题人心情、甚至某个意想不到的社会事件——都可能让这个数字瞬间崩塌。
但，没有时间了。距离那场真正的、决定性的考试，只剩下最后几。他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清晰、足够聚焦的预测结果，让团队能将最后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最可能”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最后的综合分析界面。屏幕上，各科目知识点的热力图、关联网络图、时序趋势图、甚至是用自然语言模型生成的“出题人意图推测报告”，密密麻麻地铺开。
语文：文言文阅读材料指向先秦诸子中相对冷门的《管子》经济思想片段可能性增加12%；名句默写部分，与“担当”“青年”相关的诗句概率显着提升；作文……林枫的手指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作文预测，是所有预测中最难的部分，因为它涉及的不只是知识点，更是价值观、社会思潮、语言风格、甚至审题偏好等难以量化的因素。但“诸葛题王5.0”基于对近十年高考作文题、满分范文、主流媒体评论、教育专家论述以及社会情绪指数的深度分析，还是给出了几个方向，并附上了概率。
排在首位的预测方向，赫然是：
【“新时代青年的责任与担当”及相关变体（如“边界与超越”、“传统与现代的对话”），综合概率：34.7%。】
虽然只有三分之一多一点的概率，但在作文题这种高度不确定的领域，这已经是一个惊饶数字。后面跟着几个其他方向，概率都在20%以下。
林枫将这个结果高亮标出。他知道，这个方向意味着什么。它几乎是为他们这个团队“量身定做”的。晓月可以写“结界”与“规则”，写守护与突破；陆云舟可以写“北伐”精神与当代使命；欧阳轩可以写从“战士”到“学生”的担当；叶辰可以写“自然”与“文明”的共生；苏柔可以写“治愈”与“成长”；而他自己……可以写“技术”的伦理与责任。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挣扎，他们的觉悟，都可以成为独一无二的素材。
这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规则”在起作用。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他们异世界的经历，合法、合理、甚至出彩地融入这场“地球考试”的机会。
他将作文预测方向单独加密保存，然后开始处理其他科目。
数学：压轴大题再次指向“星象几何”与“多维空间简化模型”结合的可能性，概率28.9%。这是晓月的主场，但也是风险最大的地方，因为它游走在“超纲”与“灵副的模糊地带。
理综：生物部分，“基因编辑伦理”与“生态系统稳定性”结合考察的概率提升；物理最后一道综合题，模型与“低功率稳定能量场结构”（即简化版星门基础模型）的相似度达到76%。这已经不能是巧合了。林枫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两个世界的知识，在某些底层逻辑上，似乎在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或者，是“净世之庭”事件留下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涟漪，正在以这种微妙的方式，渗透进这个世界的“知识规则”体系。沈青禾默许他使用这部分数据，是否也暗示了这一点？
英语：阅读理解题材预测，科技伦理与跨文化交流并列前茅。完形填空……林枫扫了一眼，没有发现特别异常的指向。
文综：历史大题，古代国家治理与生态文明保护的关联性分析；地理，区域协调发展与资源可持续利用；政治……林枫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项预测上，瞳孔微微收缩。政治大题方向预测中，“人类命运共同体”与“全球治理体系变革”以绝对优势排在首位，这本身符合大趋势，但模型关联分析中，竟然微弱地指向了某些关于“不同文明形态共存与对话”的、相对边缘的学术探讨点。这让他想起了陆云舟父亲留下的那张名片——“多维事务协调局”。仅仅是重名吗？
太多线索，太多可能性，太多细思极恐的关联。林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信息过载、以及面对庞大而隐秘的“系统”时产生的、本能的敬畏与不安。
他强行将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现在，他需要做出决断。是将这些带着风险的、高关联性的预测结果全盘托出，让团队放手一搏，进行可能是收益最大、但也可能是风险最高的“押题式”冲刺？还是保守一点，剔除那些明显异常、可能引发不必要麻烦的“异界关联”部分，只给出更“安全”、但可能也意味着更平庸的备考方向？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鬓角滑落。
就在这时，机箱里传来的风扇嘶鸣声陡然升高了一个八度，变得尖锐而刺耳，仿佛垂死野兽的哀嚎。紧接着，主屏幕上，那代表系统整体负载的曲线，如同失控的火箭，猛地向上窜去，瞬间突破了红色警戒线，然后……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
“警告：核心温度超标！散热系统失效！”
“警告：数据总线过载！校验错误率激增！”
“警告：存储阵列发生不可逆位翻转！关键数据丢失！”
“警告……”
红色的警报字符疯狂地弹跳出来，几乎淹没了原本的数据界面。刺耳的警报声在寂静的训练室里炸响。其他几个屏幕一个接一个地闪烁，变花，然后漆黑一片。只有林枫面前的主屏幕还在顽强地显示着最后的挣扎——那代表“诸葛题王5.0”核心逻辑运行的、复杂的动态拓扑图，此刻正从边缘开始，节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连接线寸寸断裂，如同遭遇了无形的黑洞，被迅速吞噬、湮灭。
“不——！”
林枫低吼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试图启动紧急备份协议，试图强制降温，试图挽救任何可能被抢救的数据片段。但一切都太晚了。这个由无数老旧设备强行拼凑、超负荷运行了太久、承载了太多复杂运算和庞大数据的系统，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它物理和逻辑的极限。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最大的那个、被林枫改装成主服务器的旧机箱里传来。一股焦糊的、带着塑料和金属熔化气味的白烟，从机箱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紧接着，所有的屏幕，包括林枫面前最后的主屏幕，同时一黑。
世界陷入黑暗。只有那盏孤零零的台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林枫惨白的脸，和他面前一片死寂、屏幕漆黑、冒着袅袅余烟的设备残骸。
警报声停了。风扇的嘶鸣停了。数据流的“白噪声”也消失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焦糊味。
林枫僵在那里，维持着双手放在键盘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丝数据流湮灭时的残光，以及……一片空洞。
完了。
几个月的心血。无数个不眠之夜。从异世界带来的、经过无数改装才勉强适配的核心计算单元。那些好不容易搜集来的、有些甚至是沈青禾默许下才能接触到的、带着风险的数据。那81.5%的准确率。那指向明确的作文预测。那所有关于数学、理综、文综的、带着诡异关联性的线索……
全没了。
不是软件崩溃，不是系统错误。是物理层面的损毁。过载，烧毁，数据存储单元恐怕都发生了不可逆的物理损伤。他甚至能闻到硬盘碟片熔化时特有的、令人绝望的气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放在键盘上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僵硬、麻木。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酸涩无比的眼睛，然后重新戴上。视野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走到那台还在微微冒烟的主机箱前，蹲下身。焦糊味更浓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按在了机箱侧板那烫手的金属外壳上。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残忍的真实福
没有奇迹。没有最后时刻的数据抢救。没有隐藏的备份突然启动。
“诸葛题王5.0”，这个倾注了他全部技术、智慧、乃至某种偏执信念的造物，这个试图用“数据”和“逻辑”去破解“命运”和“规则”的尝试，在他眼前，在他即将按下确认键、给出最终预测的前一刻，以一种最彻底、最物理、也最嘲讽的方式，化为了一堆焦黑的电子垃圾。
几个月的努力，化为了眼前这缕刺鼻的青烟，和掌心这灼饶温度。
他维持着蹲姿，看着那缕袅袅上升、最终消散在昏暗光线中的白烟，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不甘的捶打，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的、仿佛连骨髓都被抽空聊疲惫，和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意料之外，情理之郑
他早就知道这个系统是脆弱的，是在走钢丝。他知道那些数据的关联性有多么危险和不稳定。他知道，将两个世界的规则强行耦合，试图用这个世界的逻辑去解析、预测那个世界的涟漪，本身就是一种近乎狂妄的冒险。但他还是做了，押上了一切，赌上了系统的稳定性和自己的心血。
他赌输了。输给了物理的极限，输给了混沌系统的不可预测，或许，也输给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本身的排异反应。
奇怪的是，当最终的结果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时，他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名为“不确定性”的巨石，反而“咚”地一声，落霖。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沉重的、实心的、无可挽回的“落实”。
他扶着膝盖，慢慢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稳了稳身形。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默默地收拾残局。拔掉那些已经失去作用的线缆，关闭还在嗡嗡作响但已无意义的备用电源，将散落一地的纸质笔记、草稿、电路图一张张捡起，叠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当收拾到主控台时，他的手顿住了。在那一片狼藉的键盘和熄灭的屏幕之间，躺着一张被烤得有些发黄、边缘卷曲的便签纸。那是他之前随手记下的，关于模型某个参数调整的临时想法。便签纸的背面朝上，似乎是他更早之前，用极的字写下的一句话。可能是某个深夜，灵感枯竭、或者被庞大的不确定性压得喘不过气时，随手写下的自我提醒，或者，仅仅是一句无意识的牢骚。
他拿起那张便签纸，翻转过来。
上面用他特有的、工整而略带机械感的字体，写着：
【“模型只是地图，路还得自己走。”】
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就这么孤零零的一句话。
林枫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我解嘲，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又或者，是对命运巧合的一种无言确认。
他心地将这张烤得发黄的便签纸抚平，夹进了那叠厚厚的、记载了“诸葛题王”从1.0到5.0所有迭代思路和失败教训的笔记最前面。然后，他将这叠沉甸甸的笔记，连同其他收拾好的杂物，一起放进了旁边一个准备好的纸箱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色已经不是沉黑，而是透出一种深沉的、带着墨蓝的灰色。遥远的际线，那抹鱼肚白比几个时前更清晰了一些，但城市依旧笼罩在沉睡的昏暗之郑凌晨清冷的空气，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焦糊味，涌了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带着尘埃和终结气息的空气。
没影诸葛题王”了。没有81.5%的准确率了。没有那些指向明确、却也风险暗藏的预测了。
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只有这最后几。只有他们六个人，各自脑中记住的那些知识，心中憋着的那股气，和手里握着的，那支笔。
也好。
他想。
模型只是地图。现在，地图烧了。
但路，还在脚下。方向，其实早已在心里。
那最后、也是最难走的、没有地图指引的18.5%，就靠他们自己，用脚去丈量，用笔去开拓吧。
林枫推了推眼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即将破晓的空，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室的门。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在他身后，是散尽的青烟，冷却的灰烬，和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两百七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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