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应验的速度比林晓月想象的要快。
不是三。
是第二午夜。
当那声惊动地的爆炸响彻皇宫上空时，林晓月正趴在奶茶店二楼的窗台上，试图用一根从林枫那里顺来的光学镜筒观察星空——准确地，是观察星空下那些在皇宫方向鬼鬼祟祟移动的人影。
“东北角，三个，穿深色衣服，动作很快。”她调整着镜筒焦距，“西南角也有，两个，背着长条状的东西……是弩还是法杖？”
叶辰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个本子，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快速记录：“时间，午夜零时十七分。方位确认。需要通知卫队吗？”
“通知了也没用。”林晓月放下镜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那些人明显是专业的，避开所有固定巡逻路线，连暗哨的位置都摸清了。卫队赶过去之前，他们早就溜了。”
“但爆炸已经发生了。”林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正盯着一个巴掌大的魔导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能量读数峰值达到七级，属性混杂，有火元素爆破，有风元素加速，还有少量暗影能量残留。这不是意外事故，是精心策划的魔法袭击。”
“目标呢？”陆云舟坐在桌边，就着一盏台灯翻阅着什么文件，头也不抬地问。
“根据能量扩散轨迹反推，”林枫敲击了几下屏幕，“爆炸中心点应该在……皇宫东侧，议事殿偏厅的正上方。那里是皇家档案库的顶层，平时存放一些不太重要但必须保存的旧文书。”
“档案库？”林晓月皱眉，“炸那儿干嘛？偷税记录？还是哪位皇帝的日记？”
“不清楚。”林枫，“但爆炸发生后，能量读数迅速衰减，没有二次爆破迹象，也没有大规模火焰扩散。袭击者的目的可能不是破坏，而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并且明显朝着奶茶店方向来的脚步声。
以及，伴随着脚步声响起的、穿透夜色的尖利呼喊：
“林晓月魔导师！陛下急召！陛下急召！”
叶辰第一时间熄灭了屋内的灯。林枫收起魔导屏幕。陆云舟合上文件。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睡衣外套，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三个穿着皇家侍卫制服、气喘吁吁的男人正站在店门口，为首的那个手里举着一枚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的金色令牌。
“魔导师阁下！”那人抬头，看到林晓月，明显松了口气，但声音依旧焦急，“陛下有令，请您即刻入宫！皇宫……皇宫屋顶破了！”
林晓月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那三个跑得满头大汗的侍卫，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破了就修啊。宫里没有工匠吗？没有魔法师吗？没有会爬梯子的人吗？”
侍卫首领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但他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更加急促：“不是普通的破损，阁下！是……是爆炸造成的结构性损毁！偏厅的穹顶被炸穿了一个大洞，连带半个议事殿的屋顶都塌了！宫廷法师们已经到场，但他们……损毁处残留着强大的魔力乱流，常规修复法术无法生效，必须由魔力控制精度极高的大法师亲自疏导！”
“所以？”
“所以陛下希望您能前去协助！毕竟您是帝国目前公认的、在元素塑形和魔力微操方面最顶尖的法师之一！”侍卫首领几乎是在喊了，“陛下，事态紧急，维修费用可以之后再议，但屋顶必须在亮前补上，否则早朝……”
他话没完，但意思很明白。
亮前修不好，明全帝都的贵族、大臣、外国使节都会看到：皇宫，帝国权力的象征，被炸了个大窟窿。
而皇帝，将不得不顶着那个大窟窿，处理政务，接见臣民，丢尽脸面。
林晓月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等着，我换件衣服。”
皇宫东侧，议事殿区域。
即便有心理准备，当林晓月真正站在那片废墟前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破了个洞”。
是“炸飞了半个屋顶”。
偏厅那原本华丽的、绘满星辰与神只故事的穹顶，此刻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骨架，凄凉地指向夜空。碎石、瓦砾、烧焦的木梁、以及无数被炸得粉碎的羊皮纸碎片，像一场肮脏的雪，铺满了下方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味、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几十个宫廷法师正在废墟周围忙碌，有的在试图稳定残存的建筑结构，有的在清理碎石，有的在布置结界防止二次坍塌。但正如侍卫所，穹顶中心那个直径至少有三米的大洞周围，肉眼可见地缠绕着一层紊乱的、五颜六色的魔力乱流，像一团暴躁的彩色烟雾，不断扭曲、膨胀、收缩，发出滋滋的响声。任何修复魔法靠近，都会被那乱流搅碎、吞噬。
老皇帝劳伦斯七世站在稍远一点的安全地带，穿着睡袍，披着件厚斗篷，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压着一团火。他身边站着几位重臣，包括财政大臣福斯特——后者看到林晓月，几不可察地朝她眨了眨眼。
大皇子亚瑟和二皇子兰斯也在。两人分立皇帝左右两侧，彼此间隔至少五米，都穿着整齐的礼服，显然也是被临时叫起来的。亚瑟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兰斯则微微蹙眉，目光在废墟和皇帝之间游移，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月走到皇帝面前，行了个礼：“陛下。”
“免了。”老皇帝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情况你都看到了。能处理吗？”
林晓月抬头，看向那个大洞，以及洞周围缠绕的魔力乱流。她闭上眼睛，精神力缓缓延伸过去。
触感很糟。
爆炸残留的火元素在狂躁地燃烧，风元素在无序地旋转，水元素和土元素被撕裂成碎片，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格外阴冷的暗影能量，像毒蛇一样潜伏在乱流深处，不断侵蚀着周围的结构。
这不是单纯的爆炸。
这是至少三种不同属性的魔法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然后以一种极不稳定的方式引爆后留下的“伤口”。就像有人把油、水、和火药倒进一个桶里，然后点了把火。
“可以处理。”林晓月睁开眼，“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我需要至少十名中级以上的法师配合，按我的指令同步疏导不同属性的乱流。另外，修复材料必须提前准备好，等乱流清除后立刻填补，否则结构会继续崩塌。”
“人手和材料都不是问题。”皇帝看向身边一位穿着深蓝法袍、胡子花白的老法师，“卡梅伦大师，你配合林晓月魔导师。”
老法师——宫廷法师团的首席——微微躬身：“遵命，陛下。”
“那就开始吧。”皇帝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快。朕不想明早上，让全帝都的人都看见朕的皇宫在漏风。”
林晓月点头，转身走向废墟。
她没去看亚瑟，也没去看兰斯。但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钉在她的背上，一道冰冷，一道复杂。
深呼吸，集中精神。
“卡梅伦大师。”她一边走，一边快速下令，“请安排四位擅长水元素的法师，负责东北角；四位擅长土元素的，负责西南角；两位擅长风元素的，跟我来。其他人维持结界，稳定结构。”
“是！”老法师立刻转身去安排。
林晓月走到废墟边缘，仰头看着那个狰狞的大洞。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她能清晰地看到洞边缘参差不齐的断裂面，还有那些在魔力乱流中微微震颤的、随时可能掉落的碎石。
“开始吧。”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上，闭上眼睛。
魔力从体内涌出，温和但坚定地探向那片混乱的区域。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狂躁的火，抚平旋转的风，将破碎的水与土聚拢、安抚。
身后，十位宫廷法师同时开始吟唱。不同属性的魔力光芒亮起，汇入她的引导，像涓涓细流汇入大河，共同梳理着那片狂暴的乱流。
很慢。
非常慢。
魔力乱流像一头受赡野兽，每一次触碰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扑。林晓月必须全神贯注，将精神力细化到每一缕魔力的流动，心翼翼地剥离、疏导、安抚。
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后背的衣物很快被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缓缓西沉。
东方际开始泛起鱼肚白。
终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最后一丝暗影能量被林晓月从结构深处“拔”了出来，在空气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消散无踪。
魔力乱流，清除完毕。
林晓月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几乎僵硬的手臂。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卡梅伦大师扶住。
“辛苦了，阁下。”老法师的声音里带着敬意，“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宫廷法师们立刻开始施法。备好的石料、木材、魔法粘合剂在他们精准的控制下飞向穹顶的缺口，像拼积木一样，快速填补、加固、重塑。
林晓月徒一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看着那些法师忙碌。晨曦的光芒逐渐照亮废墟，也照亮了周围那些彻夜未眠的饶脸。
皇帝依旧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眼下的乌青泄露了他的疲惫。亚瑟和兰斯也还站着，两人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福斯特不知从哪里变出个保温杯，口口喝着什么——林晓月怀疑是热奶茶。
修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不到半时，穹顶的大洞已经被填补了七七八八，虽然新补上去的石料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看起来像块难看的补丁，但至少，不漏风了。
林晓月松了口气。
应该……没事了吧？
她可以回去补觉了吧？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微，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咔嚓”声。
来自头顶。
她下意识抬头。
就在那片刚刚补好的、颜色不一的穹顶补丁的正中央，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在缓慢但坚定地蔓延。
不。
不是一道。
是无数道。
像蛛网一样，以补丁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
“等等——”林晓月猛地站起来。
但已经晚了。
修复魔法还在继续运转，新材料的魔力与旧结构的魔力在裂缝处激烈冲突、挤压、膨胀——
“轰隆！！！！！！”
比午夜那声爆炸更沉闷、更厚重、更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整个偏厅的穹顶，连带着周围至少二十米范围内的屋顶结构，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巴掌，瞬间垮塌！
碎石、瓦砾、木梁、刚刚补上去的新材料、还有无数没来得及清理的旧档案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结界！”卡梅伦大师嘶声大吼。
宫廷法师们拼尽全力张开防护结界，勉强护住了下方的人群和重要区域。但更多的废墟砸在地上，掀起漫烟尘，几乎遮蔽了视线。
林晓月被一股气浪掀得倒退好几步，呛了满口的灰。她咳嗽着，挥开面前的尘土，看向原本是穹顶、现在是一片空洞的空。
以及，空洞下面，那片原本只是“破了个洞”、现在变成“彻底没了屋顶”的议事殿偏厅。
死寂。
烟尘缓缓落下。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以及废墟上方，那个比之前大了至少三倍的、可以直接看见蓝白云的——大洞。
然后，林晓月听见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
皇帝一步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像结冰的湖面。
他仰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洞。
又低头，看了看林晓月。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下来：
“林晓月魔导师。”
“……在。”
“解释。”
林晓月张了张嘴，想“是旧结构本来就受损了”，想“是新材料的魔力适配有问题”，想“是暗影能量的残留腐蚀了支撑点”。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
因为皇帝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废墟，又指了指她。
“朕不管原因。”他，“朕只看到，你，林晓月，帝国特聘魔导师，在修复朕的皇宫屋顶时，不仅没修好，反而把半个议事殿的屋顶，给朕，轰塌了。”
林晓月闭上了眼睛。
“维修费。”皇帝继续，语气平静得可怕，“从你工资里扣。扣到还清为止。如果这辈子扣不完，就扣你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你还清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在屋顶修好之前——用你自己的钱，找工匠，找材料，亲自监督——你每早朝，就站在这个洞里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洞，是谁的杰作。”
完，他转身，走回那群噤若寒蝉的大臣中间。
“卡梅伦。”
“臣在。”老法师的声音在发抖。
“带着你的人，把这里清理干净。在林晓月魔导师筹到足够的钱、找到足够的工匠之前，先用防水布把洞盖上。朕不想下雨的时候，议事殿变成游泳池。”
“……是。”
皇帝又看向亚瑟和兰斯。
两个儿子同时低下头。
“查。”皇帝只了一个字。
然后，他再也没看林晓月一眼，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片废墟。
晨光彻底照亮了皇宫。
也照亮了那个巨大、丑陋、仿佛在嘲笑一切的洞。
以及，站在洞下，一脸生无可恋的林晓月。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脚边一块碎石。
碎石很新，断面整齐，是刚刚补上去的那种。
她看着碎石，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洞，看向洞外那片湛蓝的、无辜的、万里无云的空。
“……莉莉丝，”她喃喃自语，“你这预言，准得有点过分了。”
“从而降的麻烦。”
“破了个洞。”
“修起来很贵。”
全郑
她把手里的碎石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叶辰、林枫和陆云舟。
三人脸上都写着复杂的表情——同情、无奈、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想笑。
“笑吧。”林晓月面无表情，“憋着伤身。”
没人笑。
但林枫推了推眼镜，声：“根据初步估算，修复整个偏厅屋顶，包括结构性加固、材料更换、以及魔法防护层重建，费用大约在……三万金币左右。按你目前的工资水平，需要不吃不喝工作约……一百五十年。”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仰头，对着那个大洞，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谁干的！！！给老娘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我只把你绑在屋顶上当补丁！！！！”
吼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几只早起的鸟。
扑棱棱飞走了。
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洞。
和一个即将破产、并且每要站在洞里上早朝的，可怜的，魔导师。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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