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声像救赎的号角，响彻教学楼。林晓月却像被抽干了魂儿，有气无力地趴在课桌上，连苏柔递过来的、她最爱的草莓大福都提不起半点兴趣。胃里仿佛有只蝴蝶在扑腾，不对，是有一群惊慌失措的哥布林在开篝火晚会。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手机里那个烫手的山芋——叶辰发来的，标题为《迷途知返の少女救赎剧本v1.0（绝密）》的文档。她点开看了三行，就差点把手机扔出窗外。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文档详细得令人发指。从进门时的“微表情管理（建议：三分惶恐，三分愧疚，四分渴望新生）”，到开场白的“语气把控（建议：带一丝颤抖，展现内心挣扎）”，甚至连“最佳哭泣时机（推荐在谈及父母养育之恩，感怀师长期待时，自然泪盈于睫，切忌嚎啕大哭，以免显得浮夸）”以及“眼神忏悔角度（建议视线下垂45度角，偶尔抬眸偷瞄老师反应，展现真诚）”都做了详尽批注。后面还附了几段“推荐台词”，文风之琼瑶，让晓月觉得自己不是去承认错误，而是要去试镜某部苦情剧的女主角。
“叶辰……”晓月把脸埋进臂弯，发出痛苦的呻吟，“你上辈子是横店跑龙套的吗？还是电影学院毕业的？这剧本还能再狗血一点吗？！”
微信震动了一下。
【导演叶】：剧本收到了？下午放学后，沈老师办公室，第一场戏，别迟到。片场纪律：不准笑场，不准临场发挥，严格按照剧本走。片酬：沈老师的暂时信任。
晓月：“……” 她现在只想罢演。
整个下午的课，晓月都上得魂不守舍。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挥斥方遒，解析几何的线条在她眼里扭曲成了叶辰剧本里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台词。历史老师讲述古代忠臣死谏，她脑子里却在模拟自己如何向沈老师“以头抢地”（剧本提示：情绪激动时可轻微拍桌，但注意力度，勿造成公物损坏）。
放学铃响，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欢快地涌出教室。晓月却像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每一本书都仿佛有千斤重。
“晓月，不走吗？一起去卖部？”苏柔凑过来，腮帮子还嚼着零食。
晓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啊……我、我有点事，要去一趟沈老师办公室。”
“沈老师？”苏柔眨巴着大眼睛，“哇，是不是又要表扬你上次消防演练‘英勇救人’的事迹啊？”
晓月嘴角抽搐了一下，英勇？是英勇地“碰瓷”吧！“大、大概吧……”她含糊地应着，心里泪流成河。
磨蹭到教学楼里的人几乎走光了，晓月才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走向教师办公室区域。走廊空无一人，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悲壮。
站在沈青禾老师办公室门口，晓月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几次，心跳快得像装了马达。她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沈老师翻阅纸张的声音，每一下都敲打在她的神经上。
“冷静，林晓月！你是经历过魔王军围城、直面过深渊骨龙的人！区区一个高中老师，怕什么！”她给自己打着气，虽然这比喻连她自己都不信——魔王军可不会用“叫家长”和“记过处分”来威胁她。
最终，她眼一闭，心一横，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传来沈青禾老师那标志性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晓月推门进去。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作业本，手边放着那个熟悉的、泡着几颗红枸杞的保温杯。氤氲的热气微微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目光，让人看不清情绪。
“沈老师……”晓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真实的沙哑（主要是紧张加熬夜的后遗症）。
“林晓月同学？有事吗？”沈青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x光扫描仪启动。
晓月按照“剧本”指示，挪到办公桌前的椅子边，没敢坐实，只挨了半边屁股，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她努力回想着叶辰标注的“微表情管理”，试图在脸上调出“惶恐愧疚渴望新生”的混合表情，结果肌肉僵硬，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
“老师……我、我是来……来向您做深刻检讨的！”晓月一咬牙，把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倒意外地符合了剧本要求。
沈青禾没话，只是轻轻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枸杞，抿了一口，用眼神示意她继续。那眼神，平静得让晓月心里发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晓月硬着头皮，开始声情并茂地背谁…呃，是“陈述”她的“忏悔录”。
“经过您昨的……谆谆教诲，还有我、我一晚上的辗转反侧、深刻反思……”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真诚，脑子里疯狂回忆叶辰提供的“台词库”，“我认识到，我之前的一些言协…确实太幼稚、太不成熟了！可能……可能是我平时乱七八糟的科幻、奇幻电影看太多了，脑子里总有些……马行空、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一边，一边偷偷观察沈老师的反应。沈青禾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有戏？晓月心里一喜，赶紧趁热打铁，加大“演技”输出。她努力回想自己穿越前，被迫参加魔王军年终表彰大会，还要对着那个秃头魔王强颜欢笑、歌功颂德的憋屈经历，一股真实的委屈和无奈涌上心头，眼眶竟然真的有点发热了！
“我、我甚至还差点在班级活动里……添乱……”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哽咽（剧本效果意外达成！），“老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想做个好学生，一个正常的、不让父母和老师操心的好学生！我保证，以后一定脚踏实地，严守纪律，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我再也不想了！”
到动情处（主要是把自己代入悲情角色太深），她甚至下意识地按照剧本提示，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握紧，眼神努力表现出“渴望得到宽恕与认可”的光芒（希望沈老师没看出她是在背台词）。
一番“真情流露”的表演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晓月的心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完了完了，是不是演得太过了？被看穿了？沈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沈青禾一眼。只见沈老师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存疑的古董。时间仿佛凝固了。晓月感觉自己的脚趾头都在鞋子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晓月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沈青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着晓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认识到错误是好事。”
晓月的心提到嗓子眼。
“年轻人有想象力不是坏事，”沈青禾继续道，声音平稳，“但要学会分清现实和幻想，更要懂得约束自己的言行，明白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声音不大，却让晓月心头一紧。“既然你有这个心，以后每周五放学后，抽点时间过来坐坐吧。不用搞得太正式，就当是……师生之间的随意交流，聊聊一周的学习和生活。”
成了！真的成了！
晓月心里那颗悬着的大石头“咚”地一声落霖，差点激动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起跳。她赶紧站起来，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谢谢沈老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准时到！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让您失望！”
沈青禾微微颔首：“嗯，去吧。”
晓月如蒙大赦，再次鞠躬，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演戏太累了！比跟魔王军的幻术师斗法还耗神！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生怕错一个字，表情管理失败。
但……效果似乎出乎意料的好？叶辰这瞻以退为进”、“主动认错”，虽然过程羞耻度爆表，堪比公开处刑，但结果……似乎真的暂时化解了沈老师那边的直接压力？那把悬在头顶的、名为“重点观察”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从“随时可能斩下”变成了“定期检查保养”？
她摸出手机，手指还有点发抖，给叶辰发了条微信：
【戏精已杀青，导演。沈导似乎……暂时买账了。过程极度羞耻，申请精神损失费。】
几乎是她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叶辰就回复了，言简意赅：
【收到。一条过，演技有潜力。片酬（沈老师暂时静默）已支付，精神损失费从下次盒饭里扣（加鸡腿）。】
晓月看着屏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了一下午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这个不靠谱的“同类”、“导演”，虽然手段“卑劣”，但偶尔……还是有点用的。
她抬头看了看走廊窗外，夕阳正好，给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至少，眼前的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至于未来……晓月揉了揉笑僵的脸蛋，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每周五的师生茶话会”应付过去再！
（第二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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