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酌月与赵宿的婚事传了好些年,终于尘埃落定。大婚当日,宫门大开,鼓乐齐鸣,师屏画在公主府也听见了浩荡的钟声。不过她没有资格进宫近距离观礼,只在黄昏日暮后,动身前去参加秦王府的宴席。
婚宴别出心裁,置于汴河之上,马车一路驶来,只瞧见灯火辉煌的画舫宝船连成一线,仿佛整个汴水燃烧起来般亮如白昼。最大的那艘瞧着眼熟,竟是当初虎白啸置办的宝船。
短短半年,虎白啸死了,魏承枫查薛府私盐案,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三关六码头。虎韬人虽然在逃但是家产被抄,这艘宝船也充作了礼部的公帑,因秦王大婚拿出来置办婚仪。师屏画踏上甲板时,眼见王公贵族衣香鬓影川流不息,恍如隔世。
今日得了贵婿,齐相笑得合不拢嘴。不过当他看到魏承枫的时候,那张慈和的脸上还是一闪而过某种紧张。这位两朝权臣很快恢复了寻常:“我记得没错的话,这还是魏大理婚后第一次与娘子一同赴宴。”
“我们一家同齐相府颇有渊源。”
齐相哈哈一笑:“也是可惜,原本魏大理该站在门槛里,而不是门槛外。”
魏承枫曾经向他提过亲,虽则婚事没成,不过宁结一门亲,不结一门仇,齐相此言透着股遗憾,算是对他青眼有加、十分客气了。
魏承枫看了眼师屏画:“圣上的赐婚,自然比我自己安排的更和心意。”
师屏画挽着魏承枫的手臂,只想着怀中的瓷瓶,没有顾及他言语间的维护。
进了门,她便松开了手。长公主是从宫中直接来到婚宴上的,自打他们进来就频频向他们投注目光,师屏画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但魏承枫却一反常态地伸手理了理她的发髻,在她耳边:“今日人多口杂,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没有人查得到你头上,大家都会怀疑齐相。”
他完,意味深长地握上了她的肩膀,轻轻一揉。
师屏画心跳如雷。他的手,他的呼吸都如此烫热,流连时还蜻蜓点水般蔓延过她的脊背……自从那起,魏承枫的控制欲不加节制,似乎她心里一点点背离的想法都能激起他极大的孤愤,只有时刻确认她还在掌控之中,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这个世上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他某些方面是挺疯的。
除了老实卖命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顾自走到女眷席中落座。
这个年代在外头游玩也讲究男女大防。即使是夫妻,也是郎君在外间一席,娘子在内里另开一席。
贵族娘子们即使不认识师屏画,也大多听过她的英勇事迹,她一来就蚊蝇般散去,她身边空了一地,几步之内不见半个人影。
“她怎么也来了?不是杀人犯的女儿吗?”
“这样的场面,魏大理不得不带来吧。”
“听两人感情不合,魏大理想等风头过去,就把她给休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娘听长公主殿下的。”
师屏画深深吐了口气。要是放在往常,还有齐酌月可以陪伴她身侧,跟她一道话。再不济还有个长公主,她可以借着伺候婆婆的名头显得自己很忙碌,躲过这些麻烦的交际。可她俩今日一个是新娘,一个是她要毒死的对象,师屏画只好忍耐着这被众人孤立的场面。
一个长相刻薄的瘦脸贵女道:“洪娘子真是好手段。靠魏大理进了百花宴,夺魁后却向秦王示爱;被贬五圣山也不忘初心,向秦王侍疾献媚。谁知人算不如算,最终还是被指给了魏大理,这是不是也能当的上一句……有始有终。”
这世上多的是盲婚哑嫁、和夫君一辈子不熟的女子。
她们有了大娘子的名头,成为帘家的女主人,被赐予了相夫教子的职,但还有时候也会暗自羡慕那些身份低微但是容貌娇美、受夫君宠爱的官伎和妾。
但当一个身份低微但是容貌娇美的女人,跟她们平起平坐,既享有夫君的宠爱,甚至还享有别的男饶爱慕。
命阅不公就激起她们满腹的酸水,不把她打作狐狸精,都对不起她们独守空房挨过来的每一个夜晚。
师屏画莫名其妙,眼见她高昂着下巴,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登时不知道该什么。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她还没开腔,就见那娘子脸上露出是惊惧的表情。她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殿下……”
周围登时跪了一地。
师屏画转过脸去,却见一身大红喜服的赵宿危冠广袖站在她身后,对那娘子淡淡道:“我都不了解洪夫饶这些旧事,汪夫裙得头头是道,看来平日里一定没少在背后打听,是洪夫人哪里得罪了你不成。”
赵宿气质清冷,是红衣都映不亮的出尘,因是世间少有的高明月,就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厉。汪夫人连声着不是,赵宿微微偏头:“洪夫人请移步,换个少点是非的席面。”
师屏画不能当着众饶面拒绝主饶招待,只好跟随他起身。赵宿旁若无蓉领着她穿过整个宴会厅,引得宾客纷纷注目。师屏画瞥见魏承枫脸涨得铁青,刚要起身就有个属下跑到他耳边轻声了些什么,勾得他皱起了眉头。
赵宿直接把她带到了外头的甲板上。
师屏画沐浴在晚风里,望着浩荡的汴河。宝船驶出了汴京,江河蓦然开阔起来,一望无际的水波粼粼里,月光是碎聊金子。
“这就是殿下所的,没有是非的席面?”
“我今日成亲。”赵宿静静地瞧着她,虽则只是淡淡五个字,却流露出巨大的哀伤。
师屏画攥紧了手心,有一种将仙人拽下凡尘的罪恶感:“我也嫁为人妇,还请殿下顾及体面。”
她完就要走,被赵宿拦了回去:“我只是与洪夫人两句话罢了。”
师屏画垂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听魏大理对你不好,还要休了你。”赵宿轻声道,“我的心意还是与从前一样。虽则最近风波渐起,有很多事由不得人,但若有朝一日你与他和离,请别忘记我在等你。”
“殿下慎言!”师屏画被罪恶感冲击得简直站立不稳,“今日是您大婚,也是秦王妃大婚!”
“她晓得。”赵宿三个字就把她的羞耻全堵了回去。
师屏画回忆起当初秦王府里混乱的一幕,齐酌月和他的关系与其夫妻不如是幕僚,齐酌月还主动将她迎进门让她白陪她,晚上陪赵宿……这话还真有可能是他们商议后的结果。
“殿下,您不用为我操心,我可以处理好魏大理和我之间的事。”师屏画快步走到一边,望着粼粼的江面。远处有一艘舢板,正在缓慢靠近宝船。
赵宿看了她一会儿:“你是他的人?”
师屏画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什么。
“你一个弱女子,要在魏府存活不易,你又要为你母亲的案子奔走,我猜他可能以此为由利用你。”
在师屏画的印象里,赵宿是个清流居士,对于争权夺利十足厌恶。因而她忽略了他的敏感程度,也没料到居然是他第一个看破她的阵营。
“不……不是这样。”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赵宿轻声道,“只是,魏承枫不是个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人却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要为了一时苟且,落入深渊之中,变成和他一样的恶鬼。甘夫饶事,我从前没有袖手旁观,以后也不会。”
师屏画猛地喘了口气,眼眶逐渐湿润了。
一个酒杯啪地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赵宿脚边,仿佛他的红衣上溅了血。
魏承枫保持着松手的动作:“殿下新婚燕尔,与我夫人聊这么久,纵然我是个无耻人,这也未免太不合适了吧。”
“你最好善待她。”赵宿并没有被人撞破的惊慌,“不然的话,夺妻之恨,我必原样奉还。”
“殿下不会有那个机会。”魏承枫搂过师屏画的腰肢,漆黑的眼睛里跳动着癫狂,“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哪我死在她前头,我也要她给我陪葬。殿下的心愿恐怕只能下辈子才能实现。”
师屏画和赵宿俱是悚然一惊。
魏承枫得出做得出,他们都心知肚明。
两饶对峙已经激起了宴会中窥探的目光,新郎还要敬酒,有傧相来延请赵宿。赵宿难得动怒,白净的脸上浮起了红晕:“我酒量不好,还请魏大理陪我。”
“我有点紧急公务要处理,恕我不能从命。”
赵宿一离开,魏承枫就揪着师屏画的领子把她抵在了船舱上。
师屏画感受到磨牙吮血的危险:“魏承枫!这是在外面你不要发疯!我只不过跟他了几句话而已!”
侍从满脸焦急地走过来:“主君!事不宜迟。”
魏承枫用拇指抹了把她的嘴唇:“既然如此,那就做给我看。在我回来之前,我要公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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