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冷家屯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草虫最后的鸣剑冷志军家新糊的窗户纸上,映着昏黄温暖的油灯光晕。
胡安娜轻轻拍着刚刚睡着的冷峻,家伙今玩得疯,此刻睡得格外沉,胸脯均匀地起伏着。林秀花在外间灶房收拾完碗筷,也早早歇下了。屋子里只剩下冷志军和胡安娜还没睡。
油灯下,胡安娜就着光亮,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冷峻缝制一件用新棉花絮的棉袄。冷志军则坐在炕桌旁,就着灯光,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眉头微蹙,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当家的,还在琢磨海边那事儿呢?”胡安娜飞针走线,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轻柔,怕吵醒了孩子。
冷志军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呼出一口气:“嗯,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不能光看着钱好挣,里头的风险、投入,还有怎么跟屯子里分利,都是麻烦事。”
他拿起那个本子,凑到胡安娜身边,指着上面一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线条:“你看,安娜。这是我大概算的一笔账。”
“咱们要是跟海边合作,首先得有人常驻那边,或者定期往返。乌娜吉是个好人选,她水性好,也机灵,但一个姑娘家,长期在外不方便,也不安全。得再配两个可靠的伙子,既能帮忙干活,也能当护卫。这人手,就得从狩猎队里出。”
胡安娜停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听着。
“其次,是运输。从咱们屯到海边,几百里地,山路不好走。光靠人背肩扛不行,效率太低,也运不了多少货。得想办法弄辆牲口车,最好是骡车,有劲儿,能驮重货。这可是一大笔开销。”
冷志军的手指在“运输”两个字上点零,继续道:“再有就是本钱。咱们第一次去,不能空手套白狼。得带上咱们屯子里积攒的好皮货、山货去当敲门砖,跟人家换海货,或者直接卖掉当本钱。这等于把屯子里的家底先押上去了,万一……”
他没有下去,但胡安娜明白他的担忧。万一海货在路上出了岔子,或者卖不上价钱,或者合作出了问题,那损失的可不只是冷志军自己,还有屯子里乡亲们的那份信任和期待。
“还有就是跟屯子里的分利。”冷志军翻到本子的另一页,“我的想法是,不能吃独食。这路子是咱们闯出来的,但货是大家伙儿一起出的,力也是大家伙儿一起出的。我的初步想法是,成立个……嗯,就疆山海货栈’吧,不算公家的,算是咱们屯几户人家合伙的。出力的、出货的,都按比例占份子,年底按份子分红。这样大家都有奔头,也都能盯着点,避免有人偷奸耍滑或者中饱私囊。”
胡安娜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异彩连连。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大部分心思都用在打猎和对付敌人身上的丈夫,考虑起这些“生意经”来,竟然也如此周到细致。
“当家的,你想得真周全。”胡安娜由衷地道,“我听着,觉得你这法子稳妥。就是……这前期投入不,担子也重,你太辛苦了。”
冷志军握住妻子有些冰凉的手,笑了笑:“辛苦不怕。以前光守着这一亩三分地,看着你们跟我担惊受怕,那才叫辛苦。现在有机会带着大家把日子往好里过,再辛苦也值得。”
他顿了顿,看着胡安娜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安娜,往后我可能真的要在外面跑的时候多,家里这一大摊子,还有孩子,就得全靠你和娘了。你得帮我稳住大后方。”
胡安娜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粗糙有力的大手,眼神坚定:“你放心。家里有我,屯子里有德柱叔和爹帮衬,出不了乱子。你尽管在外面闯,我和孩子,还有咱娘,永远在家里等你。”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就是……外面不比家里,人心隔肚皮,你跟人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还有,海上风浪大,下水捞货更是玩命的营生,你一定……一定要心再心。”
话语里是浓浓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虽然丈夫本事大,但每次他进山打大牲口,或者之前面对那些恶人,她的心都是悬着的。如今又要加上闯荡外面和搏击风浪,这让她如何能完全放心?
冷志军听出了妻子话语里的牵挂,心中一片柔软。他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熟悉的皂角清香,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心的。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咱这个家,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低头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的侧脸,继续着自己的规划:“等这趟秋收和秋猎忙完,我打算先带乌娜吉和哈斯去一趟。哈斯这子莽是莽零,但忠心,力气大,路上能当个帮手,也能历练历练。先去跟金伯他们把合作的具体章程定下来,看看第一次能运多少货,走哪条路最安全划算。”
“然后,回来就着手准备‘货栈’的事。把章程跟德柱叔、爹还有几户信得过的人家定下来,凑凑本钱。争取在入冬前,能走第一趟货。只要这第一趟顺当了,往后就好办了。”
胡安娜依偎在丈夫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心中那份因为前路未知而产生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实的幸福感所取代。
“嗯,都听你的。”她轻声应着,“家里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身子也养好了,冷峻也一大了,能帮娘分担不少。你就安心做你的事。”
夫妻俩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第一次去带哪些皮货、哪些山货比较合适,给金伯他们带点什么山里的特产当礼物,路上可能遇到哪些麻烦该怎么应对等等。
油灯里的灯油渐渐烧干,火苗跳动了几下,最终熄灭。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但冷志军和胡安娜都没有立刻睡去。黑暗中,两人紧紧依偎,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无需言的信任与支持。
对于冷志军来,这次海边之行打开的新世界,充满了挑战,也充满了机遇。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守护一隅的猎人,而是要成为一个能带领整个屯子走向更广阔地的领路人。这担子很重,但他有信心扛起来。
对于胡安娜来,丈夫的雄心壮志让她感到自豪,也让她更加明确了自己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她要为他守住这个温暖的家,让他无论走多远,回头都能看到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但在冷家屯坚实的栅栏和温暖的炕头面前,那声音显得如此遥远。
夫妻夜话,定下的不仅是未来的生计,更是彼此心中那份共同面对风雨、开创美好生活的坚定信念。新的征程,已然在脚下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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