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既定,会议进入实质性议题商讨。民国政府方面提出了预先拟定的十项议案,由吴梦兰逐一宣读并解释:
“一,为固边防、靖地方,蒙边各处紧要隘口,由国家统一派兵驻屯。
二,各蒙古王公举借外债,需呈报中央核准,不得擅自为之。
三,凡取消‘独立’、拥护共和之王公,均享受前述优待条件。
四,各王公不得以土地、矿产等各项财产抵押予外国,以保国家领土利权完整。
五,蒙古地方举办新政,如兴学、开矿、筑路等,应报请中央或地方主管官署核准。
六,增强蒙汉民族感情,互相亲睦,不得歧视。
七,中央支持发行蒙文报纸,启发民智,宣扬共和。
八,各蒙旗官署、重要场所,须悬挂中华民国五色国旗,以符国体。
九,蒙旗地方,须遵守中华民国现行法律法规。
十,各旗所需自卫枪械,应由吉林都督府代为统一采购、核发,严禁私运。”
这十条,条条关乎主权、控制与治理。前几条尚可接受,但驻兵、借债需核准、新政需批准、悬挂五色旗、遵守民国法律,尤其是最后一条枪械由吉林代购严禁私运,直接触及了许多王公,尤其是实力较强者的敏感神经。会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随后,哲里木盟各旗代表也提出了他们草拟的六项要求:
“一,请中央明令,保全我各旗原有管辖之领土。
二,各蒙旗应有自由练兵保卫地方之权利。
三,赔偿此次因征讨乌泰乱军而给我无辜蒙民带来的损失。
四,请将现驻屯蒙地之征蒙军队,于叛乱平息后迅速撤回原防。
五,承认现已开垦耕种之地,其余牧场地界,不得再行招垦设治。
六,不得在蒙古地方设立行省。”
双方议案摆上台面,分歧立现。民国要驻兵、控枪、干政;王公要自主、撤军、保地、拒垦。会场陷入了激烈的讨论与争辩。
张锡銮老神在在,并不多言,由陈昭等人与王公们反复交涉。齐王作为盟长和“受封榜样”,率先表态支持民国议案大体原则,但也在一些细节上,如驻兵规模、枪械代购价格等,为各旗争取“灵活空间”。
争辩最激烈的是第三条“赔偿损失”。一些在战事中确有损失的旗份代表言辞激烈。
一位来自临近战区的台吉起身道:“官军剿匪,经地义。但炮火无眼,兵马过处,我旗百姓牲畜走失、房舍损毁者不在少数!这些损失,难道就白白承受?中央既要我们倾心向内,总该有所体恤!”
江荣廷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这位台吉所言,不无道理。然则需知,此次兵燹之祸,首恶乃是乌泰!是他挑起动乱,引兵攻掠,致使洮南、镇东等地蒙汉百姓死伤数千,房屋焚毁两千余间!官军为平叛保民,不得已而用兵,纵有误伤,其根源何在?若论赔偿,是否应先由乌泰及其党羽负担?然乌泰已逃,其府库早被叛军自掠一空。此刻要求中央赔偿,于理或有可原,于情恐难周全,更恐易生误解,仿佛官军与叛军同有过错。依荣廷之见,不若将此条暂缓,待地方彻底安定后,由省府酌情对确有困难的受灾蒙汉民众,一体进行抚恤赈济,似更为妥当。”
他这番话,既点明罪魁祸首是乌泰,又暗示要求赔偿可能被视为“指责官军”,还将蒙汉受灾民众并列,一下子将单纯的“赔偿蒙人损失”拉到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容易引发争议的层面。
齐王见状,立刻出言附和江督办“考虑周全”,认为当下应以安定团结为重,赔偿之事可从长计议。几个损失较大的旗代表还想争辩,但见盟长和吉林都如此表态,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最终,在王公内部协商和民国方面的坚持下,这一条被从正式议案中取消。
经过数日的反复拉锯、私下沟通、利益交换,会议终于接近尾声。
11月1日,在张锡銮的主持下,各旗王公及代表首先在《取消库伦独立劝诱书》上签字,一致表示反对外蒙古哲布尊丹巴政权之“独立”,拥护中华民国共和统一。
随后,大会通过了以民国政府十项议案为基础的会议决议,作为今后处理哲里木盟事务的基本准则。王公们提出的六项要求,部分精神被吸收(如保全领土、承认已垦地),部分(如自由练兵、迅速撤军、不设行省)则未被采纳,或仅作模糊承诺。
会议宣告闭会。表面上看,民国政府通过封赏和议案,加强了对哲里木媚控制;各旗王公则保住了基本爵位和领地,获得了中央的“认可”,代价是让渡了部分权力。
会期数日,江荣廷除了公开场合的发言与交涉,私下更是活跃。他深知张锡銮此人,资历老,贪财,且作为袁世凯拜把兄弟、现任东三省西边宣抚使,名义上有协调三省边防军政之权,地位超然,是直通袁世凯的紧要人物。若能结好于他,益处无穷。
于是,江荣廷借着“汇报平叛详情”、“请教边防方略”等名目,数次拜会张锡銮下榻的长春道台衙门馆舍。每次拜访,绝不空手。
先是送上吉林特产的老山参、鹿茸、貂皮,皆是上品;继而“聊表心意”,奉上东三省官银号的银票;最后一次,更是以“晚辈孝敬前辈把玩”为名,送上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扳指和一幅前明书画。
张锡銮起初还端着宣抚使的架子,言语矜持。但江荣廷态度恭谨至极,一口一个“老前辈”、“张公”,将平叛之功多归于“张公坐镇调度、中央运筹帷幄”,自己只是“侥幸执斜,马屁拍得不露痕迹。加上厚礼连连,张锡銮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真牵
“荣廷啊,你年轻有为,此番平乱,确实打得漂亮。大总统那里,老夫少不得要替你美言几句。”
一次私下酌时,张锡銮拍着江荣廷的肩膀,已然十分亲近,“徐总长认你为义子的事,老夫也听了。好啊,都是自己人。日后这东三省边防,尤其是蒙边事务,你我正该多多通气。”
“全仗张公栽培提携!”江荣廷连忙举杯,“荣廷年轻识浅,日后边务上有何不当之处,还请张公随时训示。吉林这边,定当唯张公马首是瞻。”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将自己划入了以张锡銮、徐世昌为纽带的北洋系外围圈子。
张锡銮满意地捋须点头,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与人身依附,便在杯盏交错与财物往来中初步建立。
会议结束后,各旗王公陆续返程。齐王领地内,王荣所率领的两营吉林马队,并未如某些王公所期待的那样“迅速撤回”。
相反,齐王主动向江荣廷提出,“为加强旗内治安”,请王荣部暂留,并“协助训练本旗卫队”。这自然是会前便与江荣廷达成的默契。
两营精锐驻扎在郭尔罗斯前旗要地,名义上是“应盟长之请”,实则是江荣廷扎在哲里木盟腹地的一颗钉子,既监视、支持齐王,也震慑其他心怀异动的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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