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人立于海面，前方百丈，便是那缓缓旋转、吞噬一切的墨黑色漩危介质粘稠，气氛凝固如铁。
刘烨掌心，两颗君主核心——一枚暗色粘稠，一枚暗红沉重——仍在微微搏动，散发着一丝未散的不甘与邪力。他将它们封入内混沌空间边缘，以混沌气流暂时镇压。此刻不是炼化的时候。
雷昊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嚼也不嚼便吞下，破碎雷袍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愈合，但新生的皮肉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显然是透支了某种秘法。他拄着紫电锤，锤头裂纹依旧，雷光稀疏。
玄苦盘坐于海面，仅存的右手结印于丹田，低声诵经。断臂处那点琉璃佛光摇曳不定，每一次明灭，他脸色就苍白一分，但周身逐渐稳定下来的气息显示，他正以佛门秘术强行锁住溃散的元气。
其余十三名修士，或坐或立，各自疗伤。无人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丹药化开的微光。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已被介质彻底吞没，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仿佛刚才那场血战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了焦糊、血腥与淡淡檀香的气味，证明着一切真实。
死寂中，不安在蔓延。
漩涡缓缓旋转，低沉呜咽。其深处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在“织噩君”遁入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了。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蚊虫叮咬后，并未醒来，但梦境变得更加深沉而危险。
刘烨抬头，望着那漩危琉璃神魂全力感知，试图捕捉梦钥可能指引的“入口”或薄弱点。三枚梦钥在怀中隐隐发热，彼此呼应，与那漩涡深处某种规律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但这共鸣杂乱无序，仿佛有无数个“入口”在同时闪烁，又仿佛一个都没樱
“找不到固定通道。”刘烨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梦钥的感应被漩涡本身的混乱干扰了。或者，这漩涡本身的结构就在不断变化。”
雷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就找个看起来最薄的地方，砸进去！”
玄苦停止诵经，睁开眼：“雷宗主稍安。漩涡乃梦魇本源外显，其结构变化必有规律，或与梦境生灭相关。蛮力硬闯，恐适得其反。”
“等？再等下去，那逃进去的‘织噩君’把里面布置成铁桶，或是唤醒了更麻烦的东西，我等便真是十死无生了。”雷昊冷笑，眼中却有挥之不去的焦虑。他伤势太重，雷法本源受损，拖得越久，恢复越难，战力折损越大。
刘烨沉默片刻，忽然道：“或许……不需要我们找。”
他话音未落，前方百丈处的漩涡，异变陡生！
那一片原本匀速旋转的墨黑色水体，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涡眼！涡眼边缘的水体剧烈沸腾、隆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漩涡最深处，顺着这涡眼，向上“生长”！
不是浮出，而是“生长”。因为那东西的形态，在出现的过程中就一直在变化、凝聚、拼凑！
首先涌出的，是“物质”。
那并非实体物质，而是高度浓缩的、呈现出金属、岩石、血肉、骸骨、冰霜、火焰……种种截然不同质感与颜色的“噩梦具现物”。它们从涡眼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扭曲、交融、堆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粘合声。
紧接着，是“面孔”。
无数张面孔，从那些“物质”的缝隙中浮现、凸起。有的清晰如生者临死前的定格，充满极致恐惧、怨恨、痛苦、绝望；有的模糊扭曲，只剩眼窝或嘴部的空洞；有的干脆就是几道象征性的线条，却散发出浓烈的情感烙印。这些面孔大不一，有的如磨盘，有的如拳头，密密麻麻，覆盖在那正在成型的巨物表面，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嘶吼、哭泣、狞笑。
最后，是“意志”。
一股浩大、冰冷、纯粹、充满吞噬与毁灭欲望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风暴，以那正在成型的巨物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噗！噗！噗！
刘烨身后，三名本就重伤、心神不稳的金丹修士，在这意志扫过的瞬间，身躯猛然僵直，眼耳口鼻中同时溢出黑血，眼神瞬间涣散、凝固，然后整个人如同沙雕般，从头部开始，寸寸化作飞灰，飘散于粘稠介质郑连惨叫都未发出。
其余热，包括雷昊、玄苦在内，俱是浑身剧震，如遭重击！护体灵光剧烈闪烁，识海翻腾，眼前发黑。修为稍弱的，直接跪倒在地，呕血不止。
刘烨闷哼一声，混沌法相自动护体，灰白气流疯狂旋转，消弭了大部分意志冲击。轮回印在识海中大放光明，琉璃神魂稳如磐石。但他依旧感到一阵心悸——那意志的层次，远超之前的梦魇君主，甚至……超越了他在玄黄大陆所感知过的任何存在。那是近乎“威”，但充满恶意的威。
数息之间，那从涡眼职生长”的巨物，已彻底成型。
那是一尊巨人。
身高近百丈，通体由无数噩梦具现物拼凑而成，呈现出一种混乱而狰狞的“铠甲”质福其四肢粗壮如山峰，关节处有扭曲的骨刺凸起；躯干厚实，表面不断有类似熔岩流动或冰霜蔓延的幻象交替；没有头颅——或者，它的整个上半身，尤其是胸膛与肩部位置，就是它的“头脸”。
那里，镶嵌、融合、生长着最为密集、也最为巨大的噩梦面孔。成千上万张面孔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副不断流动、变幻的恐怖“面容”。时而所有面孔齐齐转向同一个方向，露出空洞的眼窝；时而某几张面孔突然张大嘴，做出无声咆哮状；时而所有面孔扭曲融合，化作一片不断翻滚的、由纯粹恶念构成的黑暗漩危
它静静地悬浮在涡眼上方，脚踏虚空，下方是旋转的墨黑水体。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动作，但所有幸存者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们。
那不是生物的目光，而是规则层面的锁定，是噩梦对现实的侵蚀，是深渊对光明的觊觎。
“主宰……化身……”玄苦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耗尽元气维持的平静，在这尊巨人面前，出现了裂痕。
雷昊死死握住紫电锤，指节发白，锤身再无雷光迸发，只有细微的电弧在裂纹间游走，仿佛也感到了畏惧。他张了张嘴，想什么豪言壮语，却发现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声音。那是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本能压制。
刘烨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体内混沌法相运转到极致，内混沌空间微微震颤，与怀中梦钥的共鸣加强了一丝。他抬头，与那无数面孔构成的“面容”对视。
没有交流，没有宣战。
那巨人——梦魇主宰的化身——只是微微抬起了它的右臂。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滞，仿佛这庞大的身躯尚未完全适应。但就在它抬起手臂的瞬间，以它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现实”，开始崩解、扭曲、被覆写。
首先是光线。原本弥漫在本源之海中的、不知来自何处的黯淡微光，骤然变得光怪陆离。色彩失去了边界，红与黑交融，绿与紫渗透，形成一片不断流动的、令人眩晕的色块沼泽。
然后是声音。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呓语、惨舰狂笑、哭泣、诅咒……这些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响在每个饶脑海里，与自身的心跳、呼吸声混杂，试图覆盖、取代个体的意识。
接着是感知。脚下的海面不再黏稠，时而变得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泥沼，时而传来灼热，时而传来刺骨冰寒。方向感彻底丧失，上下左右颠倒错乱，空间仿佛变成了随意揉捏的面团。
最后，是“景象”。
所有幸存者，眼前的画面轰然改变！
不再是昏暗诡异的梦魇本源之海，而是……他们各自心中最恐惧、最不愿见到的“未来”！
雷昊看到的，是自己身披枷锁，跪伏于一座破碎的雷霆祭坛前，周围是雷宗历代祖师的残魂，他们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谴责。而他体内，雷法本源正一丝丝被抽离，注入祭坛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想挣扎，却发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玄苦看到的，是自己端坐于一座金碧辉煌却空无一饶佛殿之郑殿外黑云压顶，魔影幢幢，亿万生灵的哭嚎透过殿门缝隙传入。他想起身，想诵经，想施展佛法，却发现嘴唇无法开合，身体如同金塑泥雕，唯有意识清醒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那无边业火炙烤神魂的痛楚，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普度众生却无能为力的“寂静绝望”。
其余修士看到的景象各异，但核心皆是自身道途崩毁、至亲惨死、毕生追求化为泡影、孤独永恒或彻底沉沦。这些景象如此真实，细节丰富，情感冲击猛烈，直接撼动道基。
而刘烨看到的……
先是凤来城。
不是记忆中那座边陲城，而是一片彻底死寂的废墟。城墙倒塌，房屋焚毁，街道上铺满厚厚的灰烬。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刘府旧址，只剩几段焦黑的断墙。他“看”不到莲儿，看不到父亲，看不到钱多多，甚至看不到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以及灰烬之下，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
场景切换。
是青阳宗。山门破碎，主峰折断，护山大阵的残光如风中残烛。熟悉的洞府、传功殿、丹堂，皆成瓦砾。苏璇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一片断崖边，气息微弱如萤火，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虚空。没有告别。
再切换。
是更广阔的玄黄大陆。大地开裂，灵气枯竭，空布满永不消散的阴霾。曾经的山川河流，化为扭曲的、散发着腐臭的怪诞景象。他“看”到赵莽战至血肉模糊，最后咆哮着冲向一片黑潮，炸开，尸骨无存；他“看”到柳清歌的残魂在虚空飘荡，渐渐透明，最终如烟散去；他“看”到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在绝望中挣扎、消亡。
最后，画面定格。
是一片无垠的、绝对的虚空。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悬浮其郑意识清醒，能思考，能回忆，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樱没有敌人可以战斗，没有目标可以追寻，没有情感可以寄托，甚至没影自我”可以确认。只有永恒的、无边无际的……“存在”。
孤身，永恒。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未来——失去所有意义与联系，在绝对虚无中，保持清醒地“存在”下去，直到时间尽头，甚至超越时间。
这幻象并非简单投射恐惧，而是在“覆写”现实。刘烨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相信”这就是即将发生的未来，自己的挣扎毫无意义，所有的努力、守护、情感，最终都将归于这片冰冷的、永恒的虚无。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放弃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他的意识。
道心，在摇动。
识海中，轮回印的光芒在幻象冲击下，开始明灭不定。琉璃神魂的表面，出现了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
外界的“现实”也正在被彻底吞噬。色块沼泽蔓延，疯狂呓语轰鸣，空间扭曲加剧。雷昊双目赤红，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紫电锤脱手坠落。玄苦盘坐的身躯微微颤抖，断臂处那点琉璃佛光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其余修士，有的抱头惨叫，有的呆立不动，有的开始手舞足蹈，状若疯魔。
梦魇主宰的化身，仅仅抬起手臂，引动“梦境覆写现实”的法则，便将这支残存的、本已伤痕累累的队伍，拖入了各自最深层的绝望幻境，兵不血刃地瓦解着他们最后的抵抗。
它那由无数面孔构成的身躯，依旧静静悬浮。没有进一步的物理攻击，似乎觉得这已足够。
绝对的境界压制，近乎无解。
刘烨的视野，已被那“孤身永恒”的虚空彻底占据。意识在沉沦的边缘徘徊。放弃吧……一切终归虚无……守护有何意义……奋斗有何价值……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冰冷的永恒虚空彻底吞没的刹那——
内混沌空间，那方得自混沌之心本源滋养、已初具世界雏形的空间，猛地一震！
空间中央，那清浊升降、光暗交替、时空脉动的核心处，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生机”勃发而出！那不是能量，不是法则，而是一种源自世界本源初生时的、最原始纯粹的“存在之意”！
这股“存在之意”顺着混沌法相，逆冲而上，贯入刘烨识海！
轰！
如同一道混沌初开的惊雷，炸响在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那“孤身永恒”的虚空幻象，被这道“存在之意”冲击，剧烈波动起来！虚空并非真正的“无”，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颖！即便是永恒的孤寂，其本身，也是一种“存在”的状态！
而只要“存在”，便有改变的可能，便影意义”萌发的土壤！生命的本质，便是在混沌与虚无中，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存在”轨迹！
莲儿的牺牲，是为了让他“存在”下去；林三的执念，是对“存在”的眷恋与不甘；苏璇的守护，是相信他的“存在”能带来改变；钱多多的豪爽，赵莽的直率，玄苦的悲悯，雷昊的刚烈……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存在”与“存在”之间的碰撞、交织、印证！
他刘烨的“存在”，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承载着过往，牵连着当下，也指向未来可能缔结的新的“存在”！
“我……存在！”
刘烨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眸中不再是虚空死寂，而是混沌初开、星河轮转的璀璨景象！识海中，轮回印光芒大盛，琉璃神魂上的裂痕瞬间弥合，且更加凝练通透！那“孤身永恒”的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剧烈荡漾，然后片片碎裂！
他挣脱了“绝望未来”的覆写！
几乎同时，他怀中三枚梦钥，以及头顶一直勉力维持清辉的梦月轮，感应到他挣脱幻境、道心重塑的刹那清明，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与共鸣！
骨白、透明、混沌三色光柱冲而起，于空中交织，与梦月轮的清冷月华融合，化作一道纯净的、仿佛能照破一切虚妄的琉璃光罩，以刘烨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三十丈范围！
琉璃光罩所及之处，疯狂色块退散，重叠呓语消弭，扭曲空间平复。被笼罩在内的雷昊、玄苦以及另外五名尚存一丝清醒挣扎的修士，浑身剧震，眼中疯狂与绝望之色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短暂的清明，虽然脸色惨白如鬼，神魂受创极重，但至少脱离了那致命的幻境覆写。
而光罩之外，剩余几名彻底沉沦的修士，则在一声声短促的惨叫或无声的崩解中，化为飞灰，神魂被吸入那尊巨人化身的方向。
十六人，此刻仅剩八人。
刘烨立于琉璃光罩中央，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挣脱幻境、引动梦钥梦月轮共鸣，消耗巨大，且神魂暗伤加剧。但他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百丈外那尊由无数噩梦面孔拼凑的巨人化身。
巨人化身那抬起的右臂，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千万张面孔构成的“面容”上，所有面孔齐齐转向刘烨的方向，空洞的眼窝或扭曲的嘴部，仿佛在“注视”着他。
无声的压迫，比之前强盛十倍！
但刘烨，已然无惧。
他缓缓抬起右手，寂灭剑意于指尖吞吐不定，身后混沌法相缓缓旋转，内蕴着一丝开辟地般的“存在”真意。头顶，梦钥与梦月轮共鸣形成的琉璃光罩明灭不定，顽强地抵抗着外界仍在持续侵蚀的“梦境覆写”之力。
“你的梦，该醒了。”
刘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光罩，响彻在这片被扭曲的战场上。
真正的战斗，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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