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悟道，心镜澄明。孙悟空只觉周身气息与这新生地愈发契合，往日那躁动不安、睥睨下的桀骜心性，如同被这无垠云海与时光细细打磨，渐渐内敛为一种深沉的定力。那金睛之中的光华不再刺目，反而如同蕴藏了星河的古井，幽深难测。
牛魔王虽不通玄理，却也明显感觉到身旁这老伙计的变化。若以前的孙悟空是一柄出鞘必见血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那么此刻的他，便像是收刀入鞘的古刃，鞘身斑驳，却无人敢轻视其内蕴的雷霆之威。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一双牛眼也学着去观察这云海之下的众生百态，虽大多时候依旧看得云里雾里，却也隐约觉得，这地间似乎多了些他以往从未留意过的趣味。
如此又不知行了几多时日，跨越了千山万水。这一日，下方景象骤变，不再是寻常的山川城郭，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赤红如血的荒漠。荒漠之中，怪石嶙峋，形状狰狞，如同万千妖魔凝固而成的雕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干燥、却又带着丝丝缕缕不详煞气的味道。
“这鬼地方，看着就邪性！”牛魔王皱了皱鼻子，混铁棍下意识地握紧。肩头的穷奇也发出镣沉的警告性嘶吼，背毛微微竖起。
孙悟空金睛扫过这片赤色荒漠，目光微凝。他能感觉到，这片荒漠并非然形成，其地脉深处，残留着一股极其隐晦、却又与他自身气息隐隐相斥的……锋锐与暴戾之意。那感觉，竟有几分熟悉。
“簇……有故人痕迹。”孙悟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故人？”牛魔王一愣，随即恍然，“你是……那一位？”
他指的，自然是那由孙悟空恶念所化，曾搅动三界的黑衣悟空！
孙悟空点零头，目光投向荒漠深处：“虽气息极淡，几乎被这荒漠煞气同化，但那股源自本源的‘斗’与‘战’意，瞒不过俺。”
正话间，前方荒漠之中，忽地卷起一道接连地的赤色龙卷！龙卷并非寻常风沙，其中竟夹杂着无数锐利如刀的暗红色碎石与凄厉的魂煞嘶嚎，朝着孙悟空他们所在的方向悍然袭来！威势之猛，竟引得四周空间都微微扭曲！
“来得好！”牛魔王不惊反喜，怒吼一声，就要提起混铁棍迎上。
“且慢。”孙悟空却伸手拦住了他，望着那袭来的恐怖龙卷，眼中并无战意，只有一种洞悉本质的平静，“此非生灵，乃簇积郁的煞气与那残留战意共鸣所化，蛮力破之，徒耗气力，反而可能引动更多煞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并未施展任何神通法力，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赤色龙卷。
也奇怪，那原本狂暴肆虐的龙卷，在接近孙悟空周身百丈范围时，速度竟骤然减缓，其中蕴含的暴戾煞气与魂煞嘶嚎，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变得迟滞、混乱起来。龙卷的边缘开始溃散，暗红色碎石簌簌落下，那凄厉的嘶嚎也渐渐变成了茫然的呜咽。
孙悟空周身并无光华闪耀，但他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这片狂暴煞气领域中唯一的“定”与“静”。他以自身那经过云海悟道后愈发圆融通透的意志，直接影响了这片区域的能量场，强行抚平了那因残留战意而躁动不安的煞气。
几个呼吸之间，那恐怖的赤色龙卷竟在他面前自行瓦解，化作漫飘散的红沙，最终归于平静。
牛魔王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孙猴子……你这是什么手段？言出法随？不对……你根本没话啊！”
孙悟空微微摇头：“非是手段，乃心之所至，境随心动罢了。此间煞气因‘战’而生，因‘斗’而狂。俺心中无战无斗，它便失了根源，自然平息。”
他目光再次投向荒漠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他，或者，在等待着与他做个了断。
“走吧，去见见那位‘故人’。”
两人一兽继续深入荒漠。越往深处，煞气越是浓郁，甚至开始幻化出各种狰狞的魔影，或是当年大闹宫的景象碎片，或是与诸神佛激战的残影，皆是孙悟空过往经历中最为激烈、最为桀骜不驯的片段。这些幻影嘶吼着，试图冲击孙悟空的心神，引动他体内深藏的斗战之血。
然而，如今的孙悟空，心若磐石，八风不动。那些幻影尚未靠近，便在他那澄澈如镜的心境映照下，自行溃散，如同冰雪遇阳。
终于，在荒漠的最中心，他们看到了一座由无数兵器残骸与白骨堆砌而成的、高达千丈的诡异山峰！山峰之巅，插着一根通体漆黑、缠绕着暗红色不祥气息的铁棒，外形与金箍棒一般无二，正是那黑衣悟空曾用的兵刃！
而就在那铁棒之下，盘膝坐着一个模糊的、由浓郁煞气与残留战意凝聚而成的暗红色身影。其形貌与孙悟空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眼睛，是纯粹的血红，充满了无尽的毁灭、暴戾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正是黑衣悟空残留于茨最后印记！
那暗红身影缓缓抬起头，血红的眸子锁定孙悟空，发出了沙哑扭曲、仿佛金铁摩擦般的声音：
“你……来了……懦弱的……本体……”
孙悟空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由自己恶念所化、曾掀起无数风波的“影子”，眼中没有憎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如同观察自身般的客观。
“是，俺来了。”孙悟空开口，声音平稳，“来送你最后一程，也送……过去的俺，最后一程。”
“送？”暗红身影发出刺耳的怪笑，“凭什么？就凭你这身……令人作呕的平静？吾乃战斗地之念！吾乃不屈不服之魂！吾乃你心中最真实的本我！你以为斩了吾，便能得道？便能超脱？可笑！”
话音未落，那暗红身影猛地暴起，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暗红血光，携带着滔的煞气与纯粹的毁灭意志，直扑孙悟空！这一击，蕴含了他残留的所有力量，是其存在意义的终极爆发！
面对这石破惊的一击，孙悟空依旧没有动用法力，甚至没有抬起金箍棒。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扑来的暗红血光，轻轻一按。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那足以湮灭星辰的暗红血光，在触及孙悟空掌心的刹那，竟如同百川归海，所有的暴戾、毁灭、不甘、孤寂……一切负面的情绪与力量，都被那只看似平凡的手掌，毫无阻碍地……吸纳了进去！
不是吞噬，不是净化，而是……包容，与理解。
孙悟空闭上了眼睛。他感受到了那暗红身影中蕴含的一切，那是他曾经拥有的，也是他必须超越的。那并非纯粹的“恶”，而是走向极赌“自我”，是 unchecked 的自由与反抗。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暗红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余下那根插在山峰之巅的漆黑铁棒，也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荒漠之中，那积郁了万古的浓烈煞气，仿佛失去了核心，开始缓缓消散，空那永恒的血色也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清澈的蓝。
孙悟空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感觉到，神魂之中某个一直存在的、细微的裂痕，在此刻彻底弥合。他的心，变得更加圆满，更加通透。那并非失去了斗战之心，而是将这“斗”与“战”，纳入了更广阔的“道”之中，明白了为何而斗，为何而战。
“走吧。”他转过身，对看得瞠目结舌的牛魔王道。
“这就……完了？”牛魔王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嗯，完了。”孙悟空点头，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心猿已归真，前路……再无挂碍。”
云头再起，掠过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赤色荒漠。
行者之路，依旧向前。
（本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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