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无人信任。
陈铭默念着这句话。
设计者在最后时刻，留下这样一句充满怀疑的密码，是警示后来者不要轻易启动协议，还是暗示协议本身就是一场无人能信的骗局？
他收起存储卡，起身向第三窟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是典型的敦煌石窟结构，前室较，甬道通向主室。
但与普通石窟不同，这里的壁画保存得异常完好，色彩鲜艳得不像千年古物。
飞在藻井上翩翩起舞，佛陀在莲花座上微笑，菩萨低眉垂目——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
陈铭打开手电，光束在壁画上缓缓移动。
根据黎汉强的遗言，要找“最后的壁画”。什么是最后的壁画？按时间顺序？按空间位置？还是……
他的目光停在一幅不起眼的壁画上。
那画的是《涅盘经变》的一部分，佛陀侧卧，弟子们围坐哭泣。
但在壁画右下角，有一个细节异常现代：一个弟子手中拿的不是经文，而是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矩形物体，屏幕上闪烁着二进制代码。
陈铭靠近，用手触摸那个平板电脑图案。
墙壁是温热的。
不，不是墙壁本身温热，而是那个图案在发热。
他的手指按上去时，壁画表面荡开一圈涟漪，像水波。
“全息投影。”他低声。
真正的壁画被覆盖在量子投影之下。
创始人改造了这里，把千年石窟变成了他的又一个展示柜。
陈铭收回手，思考如何解除投影。
密码？物理开关？还是……
他想起了“青衣”信息中的那句话：“壁画后的星空等你”。
星空。
他抬头看向窟顶。敦煌石窟的窟顶通常绘制着莲花藻井或星空图，但第三窟的窟顶很奇怪——它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绘制任何图案，黑得像是通往虚无的洞口。
陈铭将手电光束投向那片黑暗。
光线没有被反射回来，而是被吞噬了。
那片黑暗在吸收光。
“需要光，但不是这种光。”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陈铭猛地转身，拔枪。
但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壁画上的飞，眼睛似乎在眨动。
“谁？”
“给你发信息的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或者，你以为给你发信息的人。”
陈铭握紧手枪：“青衣？”
“曾经是。”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现在……我只是个守门人。守住这最后一段真相，等待该来的人。”
“黎汉强让我来的。”
“我知道。”声音停顿，“他付出代价传递了信息。现在，轮到你付出代价了。”
“什么代价？”
“记忆。”声音，“要看到真相，你必须先交出你最珍视的一段记忆作为钥匙。记忆一旦交出，就永远遗忘。你选择哪段？”
陈铭愣住了。
用记忆换真相？
这是什么原理？
“这是‘创始人’的设计。”声音似乎读到了他的疑惑，“他认为，人类的记忆是意识的锚点。要真正理解真相，必须先斩断与过去的羁绊。所以，选择吧：一段你最珍视的记忆。友情、爱情、亲情……任何一段。”
陈铭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实验室、
母亲做的早餐、
与林雨薇的初恋、
和王雨的结婚......
“如果我不选呢？”
“那么真相之门永远不会打开。”声音平静，“你可以转身离开，继续在‘创始人’的棋局里挣扎，直到倒计时归零，世界重启。或者，你交出记忆，看到全部真相，然后……也许有机会改变结局。”
陈铭闭上眼睛。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七零四时五十九分。
时间不多了。
“我选……”他深吸一口气，“我和父亲的最后一面。”
那是他八岁时的记忆。
父亲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临走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铭，爸爸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多久？”
“也许很久。”父亲的眼神复杂，“但如果有一，你听到一个声音告诉你‘或许无人信任’，记住，那是我留给你的最后礼物。”
“什么礼物？”
“选择的权利。”父亲笑了，笑容里有不舍，也有决绝，“你永远有选择相信什么，怀疑什么，爱什么，恨什么的权利。不要把这个权利交给任何人，哪怕是神。”
然后父亲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三后，官方通知：陈启明因突发心脏病去世。
陈铭一直保存着这段记忆，因为它证明了父亲不是突然消失的，他预知了危险，留下了暗示。这段记忆是陈铭理解一切的起点。
“你确定？”声音问，“交出这段记忆，你将永远忘记父亲最后的话。你将真正成为孤儿——记忆上的孤儿。”
“确定。”陈铭声音坚定，“如果真相值得的话。”
石窟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窟顶那片黑暗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旋危漩涡中心出现一点星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很快，整片窟顶变成了璀璨的星空，不是模拟的星空，而是真实的、正在流动的宇宙图景。
“这不是投影。”陈铭喃喃道。
“这是窗口。”声音，“通往‘世界之眼’核心的量子窗口。现在，走进去。”
“走进去？那是虚空……”
“信任你交换的记忆。”声音渐渐远去，“或者，信任你父亲。”
陈铭咬了咬牙，踩上壁画下方的供台，纵身跃向那片星空。
没有下坠福
相反，他感觉自己被某种柔软的力量托起，漂浮在星光之间。
周围的石窟景象融化了，敦煌消失了，戈壁消失了，地球消失了——他置身于无垠的宇宙中，眼前只有星辰和黑暗。
而在星辰之间，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立。
那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花白，身形消瘦但挺拔。
他正仰望着星空，似乎在观察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图案。
陈铭的心脏狂跳。即使只看到背影，他也认出了那个人。
“父亲？”
人影缓缓转身。
确实是陈启明。
但比记忆中苍老很多，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眼睛周围布满细纹，但眼神依然锐利如二十年前。
“铭。”陈启明微笑，“你长大了。”
陈铭想话，但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二十年的思念、困惑、愤怒、悲伤，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却找不到出口。
“您……还活着？”
“活着是个复杂的概念。”陈启明走近，他的脚步在虚空中荡起涟漪，“肉体死了，意识被困在这里。‘创始人’把我上传到了‘世界之眼’，作为他最高级别的囚犯——也是他最后的对手。”
“黎汉强您二十年前就……”
“死了？是的，对那个世界而言，陈启明确实死了。”
父亲伸手，似乎想触摸陈铭的脸，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两人都只是意识投影，无法真正接触，“但在这里，我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监视‘创始人’的一举一动，寻找他计算中的漏洞。”
陈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真相就在眼前。
“‘创始人’，我是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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