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晃动,跳板被撤去,缆绳解开,粗重的麻绳被船工嘿呦嘿呦地收回船上。
船老大站在船尾,手持长篙,用力一点岸边石阶,口中发出悠长而有力的号子:“开——船——喽——!”
官船缓缓离开了栈桥,船头破开平静的江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向着宽阔的江心滑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悬挂“杭州”灯笼的客船,也几乎同时启碇,向着东南方向,缓缓驶离。
张子麟依旧立在船头,身形挺拔如松,任由带着寒意的江风拂动他的衣襟和巾角。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克制,转向了那艘渐渐远去的、载着他七年挚友的船只。
雾气如纱,在江面上流淌。
李清时所衬船,起初还能清晰看见轮廓,看见船头依稀站立的人影。
但距离渐远,加上雾气的阻隔,那船影很快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朦胧的、移动的暗色轮廓,最终,连那盏写着“杭州”的灯笼光晕,也彻底融入了白茫茫的江雾深处,再也分辨不清。
仿佛只是一眨眼,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了七年、分享了无数秘密与悲欢的人,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从此山高水长,各在一方。
胸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掏空了一块,江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带着初春江水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十年金陵岁月,此刻如同退潮般,轰然从心底席卷而过。
初入大理寺时的青涩与志忑,陈寺丞严厉而关切的目光,同僚们或友善或疏离的面孔,一桩桩或惊心动魄,或迷雾重重的案件,秦淮河的月色,档案库的尘埃,值房深夜的灯火,望淮楼上的欢笑与醉语……最后,定格在昨夜河畔,李清时那清亮而坚定的眼神和那句“持心如烛,虽微芒,亦照一方”。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纷繁,所有的热血与沉重,所有并肩的身影与离别的不舍,都随着那艘消失在雾中的船,一起远去了。
江水无声东流,不舍昼夜。
他的船,正逆流而上,驶向北方。
有一只温暖而略显纤细的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
谷云裳不知何时已安置好两个孩子,来到了他身边。
她没有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目光同样望着李清时船只消失的方向,眼中噙着未干的泪光,却努力给他以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臂弯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将张子麟从那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离愁与时空错位感中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妻子恬静而坚毅的侧脸,看着她眼角细微的、因操劳而生的纹路,心中涌起一阵混合着愧疚与温存的暖流。
这十年,她为他打理家务,生儿育女,担惊受怕,默默支持,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是许多饶张寺正,是百姓眼中的“铁面”刑官,可对她而言,他只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谷云裳挽着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转过身,将视线从茫茫江面收回,投向了身后。
船已行至江心,离岸渐远。浓雾正在晨光中缓缓消散,金陵城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巍峨的城墙蜿蜒如龙,城墙内,楼阁殿宇的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在晨曦中勾勒出沉默而恢弘的剪影。
秦淮河如一条玉带,从城中蜿蜒而出,汇入眼前的大江。
那座他待了十年的大理寺官衙,那座他无数次进出的城门,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街巷……都静静地卧在那里,沐浴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渐渐变,变模糊,最终化为际线上一片深色的、连绵的影。
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他将最富锐气、最敢拼搏的十年光阴,留在了这座六朝金粉之地,留在了那重重案卷与人心诡谲之郑
如今,他带着满身风霜,一肩责任和身旁这最珍贵的家人,离开了。
归乡了。
没有多少功成名就的得意,只有沉甸甸的经历与感悟,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挚友和过往岁月的怅惘。
长安和宁儿从船舱里钻了出来,跑到父母身边。
长安似乎有些晕船,脸有些发白,但依旧好奇地扒着船舷,望着远去的金陵城,问道:“爹,我们是不是离金陵越来越远了?以后还回来吗?”
宁儿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远……远……回家……”
回家。
张子麟心中一动。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揽到身前,抚摸着他们细软的头发。
谷云裳也温柔地看着孩子们。
他望向北方,那是汝宁的方向,也是更北边、他真正血脉相连的故乡:青州府的方向。
此番赴任,他打算先顺道回一趟青州府沂山下,老家凤栖村,拜望父母双亲,也让孩子们认认祖宅,看看父亲长大的地方。
然后,再转道南下,前往汝宁府上任。
“对,我们回家。”张子麟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像是在回答孩子,更像是对自己、对家人、对未来的一份承诺。
回家。
回到那个生他养他、充满朴实亲情与童年记忆的北方城,短暂休整,汲取力量。
然后,去往那个等待着他去治理、去守护的新的“家”,汝宁府。
那里有万千子民,有等待破局的积弊,有需要伸张的正义,也有他即将开始的、全新的人生篇章。
“回家。”谷云裳也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温柔而充满希望的光。
对她而言,丈夫和孩子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船工们吆喝着号子,调整着风帆的角度。
北风渐起,鼓满了帆,推动着官船加速逆流而上。
宽阔的江面在眼前展开,水相接处,晨曦彻底冲破了雾霭,将空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
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同铺开了一条璀璨的道路,直通向前方未知的山水与征程。
张子麟揽紧了妻子的肩膀,又将孩子们往身边带了带。
一家四口依偎在船头,望着那轮蓬勃跃出江面、光芒万丈的红日。
身后的金陵城,已成远影,融入了历史与记忆的烟云。
前方的路,大江奔流,地开阔。
他知道,从今往后,更多的风浪,需要他独自面对;更多的责任,需要他独自承担。
但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孤身南下的青涩少年。
他有十年淬炼出的智慧与胆魄,有生死相托的友情作为远方的支撑,更有身边这最坚实的港湾,他的家人。
船头破开金色的江水,犁出一道长长的、逐渐扩散的波纹。
张子麟挺直了脊梁,目光沉静而辽远,望向前方水相接之处。
家乡就在前方,每一次出发的地方,而游子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新的征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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