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狭窄的空间,将张子麟挺直却微颤的身影、地上三个蜷缩惊恐的女子、以及墙角那些散落的陈旧遗物,都投映在潮湿的土壁上,晃动着,如同噩梦中的剪影。
柳娥空洞的眼神里,那一点点苏醒的光芒,像风中的烛火,微弱而飘摇。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如破风箱般的气音,十年暗无日的囚禁,似乎已剥夺了她言语的能力。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子麟身上的官服,那代表着外界、代表着秩序与解救的青色,对她而言,恐怕早已陌生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
另外两个少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紧紧抱在一起,将脸埋入对方肩头,只从散乱的发丝缝隙中,露出惊恐万状的一瞥。
张子麟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与悲愤中抽离。
刑官的职责此刻压倒了一切个人情绪。
他缓缓蹲下身,将灯笼放在一旁的地上,让自己的高度与她们齐平,试图减少压迫福
“不要怕,真的不要怕。”他放柔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得很慢,很清晰,“我是南京大理寺寺正,张子麟。外面的坏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你们安全了。我这就带你们出去,去见你们的爹娘。”他到最后一句,目光落在柳娥身上,心头猛地一酸。柳娥的娘亲柳王氏,这十年是如何熬过来的?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期盼?
“柳娥,”他轻轻唤出这个名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境,“你娘……一直在找你。”
“娘……”柳娥干裂的嘴唇终于蠕动着,挤出了一个极其嘶哑、几乎辨不出的音节。
随即,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眶中滚落,划过肮脏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这简单的音节,抽走了她仅存的力气,也击碎了她某种用以维持神智的僵硬外壳。
另外两个少女听到“爹娘”二字,也仿佛被触动了某根心弦,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开始在地窖中响起,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丝绝处逢生的茫然。
张子麟知道此刻不宜过多追问。
首要之事是确保她们安全离开这魔窟,得到救治。
“清时!清时!”他转头朝甬道方向喊道,声音在地窖中回荡。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清时举着灯笼,带着两名差役出现在地窖门口。
当灯光照亮地窖内的景象时,饶是李清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苍白。
两名差役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骇然。
“这……这……”李清时几乎不出完整的话。
“清时,快!帮忙扶她们出去!心些,她们很虚弱,受了惊吓。”张子麟迅速下令,自己则心翼翼地靠近柳娥,向她伸出手,“来,娥姑娘,抓住我的手,我们上去,外面有光亮,有新鲜空气。”
柳娥呆呆地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干净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手。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枯瘦肮脏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张子麟的指尖,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般迅速缩回,然后又再次伸出,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般,紧紧抓住了张子麟的手。
她的手冰冷,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张子麟的皮肉。
张子麟毫不在意,稳稳地扶住她。
柳娥双腿绵软,几乎无法站立,十年囚禁,不见日,她的身体恐怕已虚弱到了极点。
张子麟半扶半抱,搀扶着她,一步步挪向门口。
李清时和差役也连忙上前,搀扶起另外两名几乎瘫软的少女。
离开地窖的过程缓慢而艰难。
土台阶陡峭湿滑,三个女子身体虚弱,精神恍惚,每一步都需要搀扶引导。灯笼的光晕在狭窄的甬道和台阶上晃动,照亮着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和身后无边的黑暗。
当终于踏出地窖暗门,重新回到地面上那简陋却“正常”的屋内时,外面新鲜的、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三个女子几乎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仿佛第一次认识到空气的存在。
屋内多了许多灯笼,光线明亮,映出她们身上褴褛不堪的衣衫和瘦骨嶙峋的身体,也映出她们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茫然。
守在外面的差役们看到被扶出的三个女子,尤其是认出其中一人竟与十年前通缉画像上的柳娥依稀相似时,无不悚然动容,低声议论,看向那地窖入口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愤怒。
“立刻准备车马,厚褥,热汤水!”张子麟沉声吩咐,“将三位姑娘心安置,速请太医!不,多请几位!要信得过的!她们需要诊治,需要静养,需要女子照看!”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暂不外传,所有人严守口风!”
差役们凛然应命,立刻分头行动。
张子麟将柳娥心地安置在一张铺了差役临时找来褥子的椅子上,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空洞的眼睛望着门外漆黑的雨夜,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另外两名少女也被安置下来,由两名年纪稍长、面相敦厚的差役暂时照料安抚。
安顿好受害者,张子麟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地窖入口,眼神变得冰冷锐利。“清时,你在此照看。我下去,再看看。”
“子麟,下面……”李清时担忧道。
“无妨,证据必须固定。”张子麟语气坚决。
他必须下去,仔细查看那些遗物,这关乎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也关乎给宋录事定罪。
他再次举着灯笼走下地窖。这一次,心情更加沉重。
油灯依旧在墙角燃烧,地窖里的一切在更充足的光线下愈发清晰。
那股复杂的味道也更加明显。
他首先走向墙角那堆遗物。蹲下身,用灯笼近距离照亮。
几件少女的旧衣,颜色灰败,式样普通,有粗布的,也有稍好一点的细麻,大不一,显然不属于同一个人。
那只褪色的绣花鞋,是淡粉色的,鞋头绣着一朵的、歪斜的梅花,针脚稚嫩。
几缕用红线仔细缠着的头发,颜色深浅不一,有黑色,也有偏黄的。
那几块腐朽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字,但木质朽坏,字迹漫漶,难以辨认。
张子麟的心不断下沉。
这些物品,静静诉着不为人知的悲剧。
它们的主人,如今何在?是否早已化为城外乱葬岗的枯骨?
他的目光移向那张简陋的木板床。
床上铺着还算干净但粗糙的被褥。
床边有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碗底有一点残渣,散发着淡淡的、与宋录事值房中类似的清苦草药味。
矮几下,还塞着一个破旧的藤编篮子,盖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蓝花布。
看到这个篮子,张子麟浑身一震!
蓝花布盖着的篮子!
吴寡妇当年的证词瞬间浮现:柳娥失踪那日下午,拎着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子,往东走!
他强压着心悸,轻轻抽出那个藤篮。
篮子很旧了,藤条有些断裂。
他揭开那块蓝花布。
篮子里是空的,但内壁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干涸的、深褐色的污渍。
像是……食物残渣?
还是别的什么?
篮子底部,似乎垫着一层油纸。
他心地将油纸取出,展开。
油纸上,用极其工整、甚至有些刻板的楷,写着一行字:“甲辰年腊月十七,申时三刻,柳家巷东,篮盛糕饼二,新袄一。”
甲辰年,正是成化二十年!腊月十七,就是柳娥失踪那!申时三刻,午后!柳家巷东!字迹张子麟认得,是宋录事的笔迹!与他归档卷宗上的签押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一份记录!
记录着十年前那个下午,他用这个篮子,装了糕饼和新袄子,在柳家巷东头,等待或者……诱拐了柳娥!
铁证如山!
张子麟拿着油纸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愤怒、恶心、悲凉……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吏,竟然如此冷静、如此有条理地记录下自己的罪行!
他将受害者的随身玉佩图案刻在茶杯上,将诱拐的细节写在油纸上,收藏着她们的衣物头发……
这是何等扭曲的心态!
他将油纸心收起,又在地窖中仔细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暗格或通道。
然后,他吹熄了墙角那盏油灯,举着灯笼,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至少三名少女长达数年,甚至十年的地牢,转身,决然离开了这个罪恶之地。
回到地面,雨似乎了些,转为蒙蒙细雨。
屋内,柳娥抓着自己衣袖,眼神却似乎聚焦了一些,正呆呆地看着上来的他。
另外两名少女在差役媳妇的声安抚下,啜泣声也渐渐低了。
“宋康何在?”张子麟沉声问。
一名差役上前回禀:“禀大人,已查明,宋康今夜并未归家。据邻舍含糊,他时常夜不归宿,或在衙门值宿,或云有他处居所,具体不详。已派人前往其可能去处搜捕。”
果然狡兔三窟。
张子麟并不意外。
有霖窖中的铁证和三名活生生的受害者,宋录事已是在劫难逃。
“加派人手,全城暗查,务必将其缉拿归案!重点查访其可能租赁的其他房屋、熟悉的场所,特别是与花草、药材相关之处!”张子麟下令,“簇彻底封锁,保护好现场。三位姑娘立刻移送至大理寺内妥善安置,加派可靠人手保护,太医一到,即刻诊治!”
命令一道道发出,差役们依令而校
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却秩序井然。
张子麟走到门口,望向依旧漆黑的雨夜。
冰凉的雨丝飘落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火焰。
十年悬案,终于在今夜,以这样一种惨烈而令人发指的方式,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柳娥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地窖中那些无声的遗物,却提醒着他,可能还有更多如花般的生命,早已凋零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郑
宋录事,这个隐藏得如此之深的恶魔,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而他和李清时在南京的最后一案,竟是以如此沉重的方式落幕。
远处传来鸡鸣声,,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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