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阊门外,运河码头。
午后的阳光带着水汽的氤氲,洒在停泊如林的漕船货舶上。
扛包的脚夫赤着上身,喊着低沉的号子,在跳板上来回穿梭。
空气中混杂着桐油、谷物、腌货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这里是帝国东南财富流转的咽喉,每日吞吐着难以计数的货物与银钱,也掩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清时扮作寻常客商模样,头戴六合一统帽,身着靛蓝直裰,混在码头边茶棚里歇脚的人群郑
他面前摆着一碗粗茶,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视着不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平底货船。
船帮上刷着的“通源”字样,正是他这几日暗中追查的目标之一:一家与京城徐国公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号。
三日前的深夜,他通过那位在“隆昌”票号做账房的朋友,抄录到苏瑾近三年的汇兑记录。
那些银钱最终流向的户头,名义上属于京城一家名为“集雅斋”的文玩铺子。
这本不足为奇,许多官员勋贵都有类似的“白手套”。
但李清时凭着商贾世家出身的敏锐,总觉得有些蹊跷。
他让家中在京城的故旧暗中打探,昨日刚得到回信:“集雅斋”表面经营古玩,实则生意清淡,门可罗雀,其东家姓陈,乃徐国公府二管事的妻弟。
线索,就这样若隐若现地指向了那位远在京城的显赫勋贵——徐国公徐永宁。
徐国公一脉,自永乐朝便得封赐,世代勋戚,与国同休。
现任徐国公徐永宁,虽无实职,但爵高位尊,在朝在京势力盘根错节。
更重要的是,李清时记得,徐国公府在南京、苏州等地,均有产业田庄,且与内官监、织造局等衙门素有往来。若苏瑾背后真是此人,那此案之深、之险,远超此前预估。
仅仅贪污贡品差价,或许还只是贪渎。但若涉及国公这个层级,其目的、其牵扯,恐怕就不仅仅是银钱了。
“通源号”的船卸下的货物,用麻袋严实包裹,由力工抬上岸边等候的骡车。
李清时注意到,那些麻袋沉重异常,力工搬运时腰背弯得极低,脚步陷入码头的泥地也较深。
看其形状,绝非丝绸、茶叶等轻货,倒像是……
他心中一动,借着喝茶起身付钱的当口,又靠近了些。
恰巧一名力工脚下打滑,肩上的麻袋重重磕在跳板边缘,“刺啦”一声,麻袋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沉沉、泛着金属幽光的块状物。
生铁!
李清时眼皮一跳。
大量生铁?
在明初,铁器管制尚严,后来虽有所松弛,但如此大批量的生铁运输,仍非寻常商贾可为。
尤其是从江南往北运……北方边镇虽需铁,但自有矿场和官营渠道。
民间如此规模的生铁贸易,极为罕见,且利润有限,风险却大。
他不动声色,记下了那几辆骡车的特征和离去方向。
回到暂居的客栈,他立刻铺开苏州城坊图,结合这几日暗中查访的几家与“集雅斋”、“通源号”有牵扯的商孝货栈位置,用炭笔细细勾画。
“隆昌票号”、“通源商号”、“永盛货栈”、“兴隆码头第三仓区”……这些点在地图上隐隐连成一片,主要集中在阊门到胥门沿河一带,恰是苏州商业最繁华、水陆交通最便利之处。
而这几家,通过股权渗透、人事关联或长期业务往来,背后都能隐约看到徐国公府的影子。
一个勋贵,在江南商业中心经营如此庞大的网络,所图为何?
仅仅是为赚取商利?
以徐国公府的田庄岁入和常例孝敬,似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涉足风险较高的物流贸易。
除非……这些生意本身,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或有远超寻常的暴利。
李清时想起了苏瑾。
一个技艺高超却甘愿冒欺君灭族风险的女官,她汇往京城的钱财,是分润?
是封口?
还是另有任务酬劳?
若徐国公是主谋,他要从这贡品贪污中获取的,恐怕不仅仅是钱,或许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通过掌控织造局这条“贡品通道”,来达成某些不便明言的目的。
生铁……硝石……
李清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
去年在京城备考时,曾听同年议论过朝中一些争议。
其中似乎提到,近年北边蒙古诸部虽无大战,但规模冲突不断,边镇军械损耗补充是个问题。
另有御史风闻奏事,民间有走私铁器、硫磺、硝石出塞的,多与沿边将门或勋贵家的商队有关,但查无实据。
难道……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贪渎,而是通敌资敌!
徐国公府要这些生铁、硝石何用?
自己用?
囤积?
还是……
转运?
他立刻研墨铺纸,写下密信,将今日码头所见、地图所标以及对生铁去向的疑虑,详细写明。
这信不能走寻常驿站,他需动用家族在苏州信行里的特殊渠道,以商号密信形式,尽快送至南京张子麟手郑
刚写完信,用蜡封好,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那位票号朋友约定的暗号。
李清时收起信,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在“隆昌票号”做账房的赵先生,此刻他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进门后还不忘回头张望了一下走廊。
“李公子,”赵先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您让我留意‘集雅斋’户头近日的异动,有消息了。”
“赵先生请坐,慢慢。”李清时给他倒了杯茶。
赵先生哪有心思喝茶,凑近道:“今午后,有一笔三千两的银子,从扬州‘丰裕’钱庄汇到‘集雅斋’户头。这本来平常。但蹊跷的是,汇款饶具名,用的是‘苏州织染局公用’的押章!”
李清时瞳孔骤然收缩:“织染局公用?你确定?”
“千真万确!那押章样式,与官衙往来款项的用章一般无二,人见过多次,绝不会认错。”赵先生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这笔款子的汇兑指令,是从我们票号苏州分号直接发出的,经手人……是分号廖掌柜亲自办理。廖掌柜他……他平时与织造局的钱管事,还有苏州府衙的几位爷,走得颇近。”
织造局用“公用”名义,向徐国公府关联户头汇款三千两!
这是明目张胆的挪用官银,行贿?还是支付某种“费用”?
“汇款附言可写了什么?”李清时追问。
“只写了‘丙字七号货资’几个字。”赵先生道。
丙字七号货?
是指某种特定货物?
还是某项交易的代号?
“赵先生,此事风险甚大,多谢告知。”李清时从袖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轻轻推过去,“一点心意,务必收下。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可为第四人知。”
赵先生看着银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收起:“李公子,人……人也就帮到这里了。廖掌柜似乎已经察觉有人在查‘集雅斋’的账,今日盘问过人几次。公子,您……您自己也千万心。”
完,他不敢久留,匆匆告辞离去。
李清时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危险。
苏瑾、曹长顺、钱管事、徐国公府、生铁、硝石、织造局官银……这些散落的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他感到一道无形的网,正在向自己收拢。廖掌柜的察觉,意味着对方已经警惕。自己在苏州的查访,恐怕不再安全。
他必须加快动作,在对方采取更激烈手段之前,找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安全撤离。
将密信仔细藏好,李清时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决定趁黑前,再去一个地方——那位帮他在城外打听苏瑾田庄的江湖朋友,约定今日傍晚在虎丘山脚下碰头。
或许,那处神秘的田庄,能带来新的突破,或是印证他某些最坏的猜想。
夕阳西下,将运河染成一片血红。
李清时压低帽檐,融入熙攘的人流,向着城西门方向走去。
他未曾注意到,在他离开客栈后不久,两个短打扮、眼神精悍的汉子,悄然出现在客栈对面的巷口,目光如钩,牢牢锁定了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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