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年的初夏,金陵城浸润在秦淮河温润的水汽与满城槐花的甜香之郑
大理寺庭院里的几株石榴树已绽出火红的花苞,在午后疏朗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子麟埋首于案前,正审阅一份关于漕粮损耗复耗公文。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那看似枯燥却关系国计民生的数字与条文之郑
值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铜壶滴漏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声响,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自“镜中案”结案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惯常的节奏。
座师王清的来信,为他勾勒出三年后可能的仕途前景;发周文斌的书信,则让他看到了官场百态的另一面。
他心中那外放地方、主政一方的念头日渐清晰,但并未影响他处理眼前公务的专注。
无论未来去向何方,当下手中的每一件案子,每一份文书,他都力求无愧于心。
“笃笃。”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张子麟头也未抬,以为是衙役送公文,或请示事务。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迈了进来,却未像往常般立刻禀报。
张子麟察觉有异,抬起眼。
来人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代表大理寺评事的獬豸图案,头戴乌纱,腰系素银带,标准的七品文官打扮。
他身形挺拔,面容较一年前略显清瘦,肤色也黑了些许,想来是北地风霜与科场煎熬所致。
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加明亮深邃,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当年富家公子的跳脱不羁,多了几分仕途新贵的沉稳气度,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仍带着张子麟再熟悉不过的、略带狡黠的温暖笑意。
不是李清时,又是谁?!
张子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公文上,迅速洇开。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一时竟怔在那里,忘了言语。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也绝不会想到的情景。
“下官李清时,新任大理寺评事,参见张寺副。”李清时却已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拱手,依足官场礼节,深深一揖。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闪烁,显然是在强忍着笑意。
这一声“张寺副”和那标准至极的官礼,终于将张子麟从错愕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李清时面前,也顾不上什么官场仪态了,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双臂,上下打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清时?!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该在京中等候吏部铨选吗?这身官袍……评事?!”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张子麟眼中的惊喜如同点燃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
李清时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畅快淋漓,冲散了值房里原本沉静的气氛。
他也用力回握了张子麟的手臂,目光灼灼:“怎么?不欢迎我回来?还是嫌我这评事官,不配与你这位寺副大人共事?”
“胡袄!”张子麟笑骂一句,拉着李清时就在旁边常坐的那张椅子走去,“快坐下,好好跟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信中只言高中,怎地突然就调来了南京?还成了我的同僚?”他一边,一边亲自去给李清时倒茶,手竟有些微微发抖,显然内心激荡难平。
李清时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张子麟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风尘仆仆后的松弛与满足。
“此事来话长,却也简单。”他放下茶盏,眼中闪着光,“殿试之后,按例新科进士观政三月,等待吏部任命。我在京中,见了些人,听了些事,愈发觉得,与其在京师部院做个无所事事的观政进士,或是被派往某地做个县令从头摸索,不如……”
他顿了顿,直视张子麟,语气变得认真:“不如回到金陵,回到你身边。这里,有我熟悉的官场脉络,有你这样志同道合的挚友,更有无数可以真正做事、施展抱负的机会。京中虽好,但水太深,我一个新科进士,根基浅薄,想要有所作为,难如登。而南京大理寺,经过你这些年的经营,风气尚正,又有陈寺丞这等明白上司,正是用武之地。”
“所以你就……”张子麟隐约猜到了什么。
“所以我就走了些门路,费了些周折。”李清时坦然承认,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家父在南京故旧不少,座师中也有人能得上话。正好南京大理寺评事一职出缺,我便请托各方,陈明心迹,无非是仰慕南京大理寺清明之风,愿在簇历练云云。或许是考绩尚可,又或许是各方使力,总之,吏部铨选时,便将我派来了此处。”
他拍了拍身上的青色官袍,“昨日抵京,今早到吏部办了手续,领了告身印信,这便来衙门报到了。怎么,张寺副,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最后一句话又带上了戏谑,但眼中的郑重与期待却是实实在在的。
张子麟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起。
清时放弃了留在京师、或外放实缺县令的机会,选择流来南京大理寺,继续做一个品级不高的评事。
这其中固然有现实的考量,但那份“回到你身边”、“并肩作战”的心意,他如何不懂?
“指教什么!”张子麟重重一拳捶在李清时肩头,眼眶却有些发热,“你能回来,我……我不知有多高兴!”这句话发自肺腑。
过去近半年独自面对案牍与迷雾的日子,让他更加深切地体会到,有这样一个可以完全信任、默契无间、又能弥补自己短板的挚友同僚在身边,是何等珍贵与幸运。
李清时也收起了玩笑,正色道:“子麟,我过,你于内,我于外。如今我既入此门,便是大理寺的人,是你的同僚臂助。往后查案断狱,冲锋陷阵,我李清时必与你同进退!”
四目相对,过往种种并肩经历、长亭约定、书信往来所积累的信任与情谊,在此刻尽数化为无需多言的坚定。
袍泽之谊,莫过于此。
就在二人心潮澎湃,准备细叙别后种种之时,值房的门再次被急促敲响。
“大人!急报!”一名衙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张子麟与李清时对视一眼,迅速收敛了情绪。“进来。”
衙役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盖有加急火漆印信的公文,躬身呈上:“大人,苏州府八百里加急呈文,附有刑部转来的上谕,事关苏州织造局进贡云锦以次充好,龙颜震怒,责令我南京大理寺即刻选派干员,前往苏州严查!寺丞大茹名让你。”
苏州织造局?
进贡云锦以次充好?
张子麟心中一凛,接过公文,迅速拆开火漆。
李清时也立刻凑了过来,神色凝重。
二人目光扫过公文上的文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原来,今年春季,苏州织造局循例进贡了一批顶级云锦入京,其中数匹指定用于宫中重大典仪的龙纹、凤纹云锦,在接收查验时,被司礼监和户部官员发现色泽不正,质地稀疏,与往年贡品品质相去甚远,更有甚者,经初步测试,其色牢度极差,竟有脱色之虞。
此事上报后,皇帝震怒,认为此非寻常疏失,恐有欺君舞弊之嫌,严令南京刑部、大理寺会同彻查,务必揪出元凶,追回损失,以儆效尤。贡品造假,欺君之罪!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非同寻常的棘手与危险。
张子麟放下公文,抬眼看向刚刚重逢的李清时。
李清时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了一簇跃跃欲试的火苗。
“看来,”张子麟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与挚友并肩而战前的锐气,“清时,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恐怕,马上就要动身去苏州了。”
李清时微微一笑,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官袍,拱手道:“下官李清时,谨遵寺副大人差遣。这第一桩案子,看来就是块硬骨头。正好,试试你我分别这半年,各自长了哪些本事,合在一起,又能迸出怎样的火花。”
久别重逢的喜悦尚未消散,一桩关乎皇家体面、牵扯江南财赋重地的惊大案,已如夏日骤雨般,不容分地降临。而这一对挚友同僚的新征程,也在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契机下,轰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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