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的值房，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张子麟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任由沈千山那慷慨激昂，又带着悲怆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那番话，情真意切，逻辑自洽，几乎构建了一个被逼反抗的悲情英雄的完美形象。
若换做旁人，或许早已被其感染，将“漕运联盟”视为侠盗，将“鬼船”视作对抗暴政的无奈之举。
但他是张子麟。
多年的刑狱生涯，早已锤炼出他超越常理的冷静与质疑精神。
情感上的触动是一回事，但案件的核心证据与逻辑，又是另一回事。
沈千山的辞，固然能解释“漕运联盟”存在的动机，甚至能解释他们可能涉足私盐的原因，但将其与那神秘、酷烈、技术精湛的“鬼船”完全划等号，却存在着几个难以忽视的疑点。
他点亮油灯，重新铺开关于所影鬼船”自焚案的卷宗，目光聚焦于那些冰冷的技术细节和损失评估。
首先，是技术。根据漕运衙门残存的记录和目击者的描述，“鬼船”的自焚并非简单的纵火，而是几乎在瞬间完成，火势猛烈且难以扑救，疑似使用了猛火油混合其他助燃物的特殊配方，并且有一套精巧的触发机制，能在官府船只靠近到一定距离时自动或半自动启动。
这套机制的设计、安装和维护，需要相当专业的工匠知识和严格的保密措施。
沈千山麾下或许有能工巧匠，但能否长期、稳定地掌握并实施如此尖端且危险的技术，而不出任何纰漏？
其次，是成本。
每一次“鬼船”自焚，损失的不仅仅是一船私盐，更是一条经过改造、能够实现“无人”航行和自焚的漕船！改造船只需要成本，购置猛火油等特殊物料需要成本，训练操作人员（如果有人在船上的话）或设置自动机关更需要成本。
沈千山口口声声“让利百姓”，其“联盟”的财力，真能支撑得起如此奢侈的消耗吗？
这更像是一场不计成本的炫技和挑衅，而非一个旨在牟利或求存的民间组织应有的行为。
最后，是模式。“鬼船”行事风格过于酷烈，不留任何活口，也几乎不留下任何与“漕运联盟”直接关联的证据（除了可能与“义丰油坊”那模糊的猛火油线索）。
这与其是对抗，不如是……灭迹。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营造一种神秘、恐怖、不可追踪的氛围。
沈千山若真想争取民心，博取同情，有必要做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给自己留任何转圜余地吗？
疑点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张子麟思绪的河流中纷纷显露。
他意识到，沈千山很可能只了一部分真相，或者，他本身也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正义叙事”中，而忽略了（或选择性无视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鬼船”的背后，或许并不只有一个“漕运联盟”。
翌日，李清时带着新的消息匆匆而来。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中带着一丝发现重大线索后的兴奋与不安。
“子麟兄，”他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急切地道，“我顺着那高品质私盐的线往下查，果然发现了大问题！”
“慢慢，查到了什么？”张子麟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清时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快速道：“我通过几个信得过的商人，设法弄到了近来黑市上流通的几种主要私盐的样品。”他从怀中心地取出几个纸包，在案几上摊开，“兄台请看。”
张子麟凝目看去，只见几种盐色泽、颗粒各有不同。
李清时指着一包雪白细腻、颗粒均匀的盐道：“这一种，是目前黑市上最抢手，也是量最大的。其成色、味道，几乎与官盐仓里出来的上等淮盐别无二致！甚至比一些地方上解的官盐品质还要好！”
他又指向另外几包颜色稍黄、颗粒粗大的盐：“而这些，才是以往私盐的常态，多是沿海灶私煎，或是盐碱地刮土熬制，杂质多，味道也苦涩。沈千山的‘漕运联盟’即便有能力搞到私盐，多半也是这种货色，或者至多是中等成色。”
【关键线索二】：市面上流通的私盐，有相当一部分品质极高，与官盐无异！
张子麟拈起一撮那雪白的盐，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尖嗅了嗅，神色愈发严肃。他常年办案，对各类物证极为敏感，这盐的品质，确实非同一般。
“能确定来源吗？”他沉声问。
李清时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来源极其隐秘，所有经手的商人都不清楚上游是谁，只知是通过运河而来，交接方式神出鬼没，与‘鬼船’的风格颇有几分相似。但可以确定的是，能稳定、大量提供这种品质盐的……绝非普通盐枭，甚至不是‘漕运联盟’这种民间组织能轻易办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这种成色的盐，只有官盐场最核心的产出，或者……直接就是从官盐运输链条之漏’出来的，才有可能！”
官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张子麟心中炸响。
如果黑市上流通的高品质私盐，其源头直指官盐体系，那么整个案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仅仅是民间势力，对抗官府盘剥的问题，而是牵扯到了官方内部的监守自盗，涉及到了更为庞大、权力更高的保护伞！
沈千山的“漕运联盟”，运输的可能只是中低档的私盐，用以维持运作和收买人心，顺便吸引了官府的绝大部分火力。
而真正牟取暴利的，是另一条利用官船或官方渠道，夹带运输高品质官盐的隐秘线路！这条线路，才可能是“鬼船”真正要掩护的核心！
“鬼船”那不计成本的自焚，那神出鬼没的行踪，那精准避开巡查的能力……如果其背后是官方势力的运作，那么一切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只有官方背景，才能提供如此稳定的高品质盐源；只有官方身份的掩护，才能如此熟悉漕运衙门的内部规律；也只有掌握着更大权力和资源的势力，才能承担得起“鬼船”那看似奢侈的消耗，并将其作为一种排除异己、混淆视听的工具！
张子麟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案件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但水却更深了，深不见底。
张子麟与李清时的判断不谋而合。两人在值房内，对着运河图和各类线索，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
“清时，你还记得，漕运衙门上报的，‘鬼船’自焚后，他们打捞到的残骸中，除了烧焦的船板，还有什么特别的吗？”张子麟忽然问道。
李清时回想了一下卷宗记录：“除了那些凝固的油脂蜡块，好像……还有少量未能完全烧毁的、印赢漕’字的麻袋碎片？不过漕衙认为那可能是鬼船故意用来混淆视听的。”
“印赢漕’字的麻袋……”张子麟目光锐利，“这或许不是混淆视听，而是……不经意间留下的破绽！”
他站起身，指着运河图：“如果存在两条私盐线路，一条是沈千山的‘联盟’，走民间渠道，运输普通私盐；另一条则利用官船夹带，运输高品质官盐。那么，‘鬼船’的任务可能有两个：一是运输他们自己那条线上的盐（可能是普通私盐，也可能是官盐），二是作为‘清道夫’，在必要时，通过自焚来销毁证据，切断追查，并且将官府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到‘漕运联盟’身上！”
“李代桃僵？”李清时瞬间明了。
“不错！”张子麟重重一拳捶在图上，“沈千山和他的‘联盟’，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利用的棋子！他们冲锋在前，吸引了所有的明枪暗箭，而真正的巨鳄，却隐藏在官袍之下，安然地攫取着最大的利益！甚至……‘鬼船’那神乎其神的自焚技术，都可能是幕后黑手，故意泄露，或提供给沈千山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鬼船’看起来更像是民间势力的手笔！”
这个推断大胆而惊人，但却完美地解释了之前所有的疑点：技术来源、成本支撑、行事动机，以及那高品质私盐的出现！
“那……幕后之人会是谁？能有如此能量，操纵官船，调动资源，甚至将漕运衙门和沈千山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李清时感到一阵心惊。
张子麟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霖图上那个代表着南京权力顶峰的位置——镇守太监府。
在南京，能够超越漕运衙门，能够轻易调动官方资源，并且有足够动机和胆量侵吞国家盐利的人……屈指可数。
而权力最大、最不受常规监察制约的，无疑就是代表皇权、掌控江南税赋、兼管漕运监察的——镇守太监冯保！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所有的逻辑链条，都隐隐指向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如果对手真的是太监冯保，且对方还没有完全得势乾坤下，只在的金陵城，就这样让人难以对付，那么以后发迹，此案的难度和危险性，将远超之前任何一案！
这不再是普通的刑案侦办，而是与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庞然大物的正面碰撞！
值房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张子麟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对手是谁，既然穿上了这身官袍，食了朝廷的俸禄，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国之命脉被如此蛀空！清时，接下来的调查，要更加心，重点转向官船！我要知道，那些定期航孝看似毫无问题的官船，它们的载货记录、航行时间、损耗清单，究竟有没有猫腻！”
“明白！”李清时郑重点头，他知道，一场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他们，正站在风暴的最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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