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阴冷潮湿、弥漫着血腥与罪证气息的地下总坛,重返地面时,子夜已过,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
然而金陵城不同角落隐约传来的、迅速被夜色吞没的短暂骚动与压抑喝令,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一圈圈荡开不安的涟漪,宣告着这个夜晚的非比寻常。
“恒昌当铺”门外,牟斌留下两队缇骑彻底搜查、封存证据、看押人犯,自己则带着张子麟和几名贴身护卫,翻身上马。
“去江宁县衙大牢。”牟斌在马背上对张子麟道,“抓来的那些官儿,都暂时集中关在那里,分开看管,由我的人亲自守着。张大人,该去见见你的‘老熟人’了。”
张子麟点零头,没有话。
寒风扑面,带着湿冷的霜气,让他因地下污浊空气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怀揣着刚刚起获的、还带着地库阴冷气息的暗账关键页抄本,他心中没有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马蹄包裹着厚布,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只有沉闷的“嘚嘚”声。
沿途不时看到被兵丁封锁的街口,看到一些宅邸门外肃立着黑衣的缇骑,灯笼的光芒照出他们冷峻的面容和腰间的绣春刀。
整座城市,像一头被悄然扼住喉咙的巨兽,在睡梦中不安地抽搐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嘶吼。
江宁县衙大牢,此刻已如同铁桶。
外围是南京守备调来的可靠兵丁,层层把守;内里则由牟斌带来的锦衣卫精锐接管。
火把将牢狱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映照着衙役们惶恐不安的脸和缇骑们冰冷的目光。
牟斌和张子麟下马,早有属下迎上。
“指挥使大人,张大人。”一名锦衣卫百户上前行礼,“涉案七名官员,已全部单独关押在甲字号重囚区。无人受伤,也无人……有机会自戕。”
他顿了顿,补充道,“户部李尚书起初畏罪自尽,钱郎中想要试图撞墙,都被拦下了,现下有些癫狂。刑部冯主事一直很安静,只是要求见上官。应府李通怒…哭了几次,要检举揭发,戴罪立功。”
牟斌面无表情地听着,挥了挥手:“带路,先去见见那位钱大人。”
甲字号牢房,条件比普通囚室稍好,但也只是相对干净些的单间,铁栅栏粗壮。
此刻,其中一间牢房里,一个穿着凌乱中衣、头发披散的中年男子,正扒着栅栏,向外嘶声叫喊:“放我出去!我是朝廷命官!户部清吏司郎中!你们这是矫诏!是谋逆!我要见李尚书!我要见内阁!我要……”
他的声音尖锐而慌乱,在寂静的牢狱通道里回荡,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
正是南京户部清吏司郎中,钱惟明。
白日里,他还是掌管一方财赋、仪态端方的四品大员,此刻却形同疯癫。
脚步声响起。钱惟明猛地抬头,看到牟斌和张子麟在一群缇骑簇拥下走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牟斌那身便服上,似乎未能立刻认出,但当他的视线移到张子麟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见了鬼魅。
“张……张子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怨毒,“是你!是你这个的寺副搞的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匪类,构陷朝廷命官!你……”
“钱大人。”张子麟平静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在钱惟明的咆哮停止后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栅栏前,隔着铁栏,看着这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曾经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面孔。
“构陷?”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抄录的暗账,展开,将其中一页贴着栅栏,“泰丰源,丙申年腊月十八,‘南山客’收‘常例’黄金二百两,经手人代号‘钱柜’,备注‘盐引加急’。钱大人,您府上去年腊月二十,新得的那对前朝官窑梅瓶,作价几何?‘钱柜’这个代号,您听着,可还耳熟?”
钱惟明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嘶吼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上清晰的字迹和符号,脸色瞬间由涨红变为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对梅瓶,是他最隐秘的得意收藏,来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还有这一笔,”张子麟不疾不徐,翻到另一页,“裕通钱庄,丁酉年三月初七,一笔五千两官银的异常拆借,最终流向‘淮南帮’名下赌坊,用作周转。担保人,是您一位远房侄儿。而就在三月初九,您批示同意了‘淮南帮’控制下三家米行的一笔免税请求,理由是‘平抑粮价,惠及民生’。时间,金额,关联,可真是巧。”
“你……你血口喷人!这些……这些都是伪造的!”钱惟明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嘶声道,但语气里的色厉内荏,连他自己都无法服。
“是不是伪造,钱大人心里清楚。”张子麟收起纸页,目光如冰,“您书房多宝阁第三格暗格里,那本用《论语》封皮包裹的真账册,以及您与疤脸刘关于柳树屯桑田分成的往来书信,此刻想必已在指挥使大人手中了,至于你要见的李大人,他恐怕自身难保,虽没有直接参与,但多少和你们脱不了干系,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你们的胡作非为,各种伤害理。”
钱惟明浑身剧震,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顺着墙壁瘫软下去,眼神空洞,再无言语。他知道,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对方连他藏匿最深的账本和信件都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张子麟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下一间牢房。
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冯延的牢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衣着整齐,甚至自己将囚室内的草席铺得平平整整,正盘膝坐在上面,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张子麟和牟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混合着讥诮与疲惫的笑容。
“张寺副,哦,或许该称一声‘张功臣’了。”冯延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官场上惯有的腔调,“没想到,最后是你。更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
“冯大人没想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张子麟站在栅栏外,同样是那几页纸,“比如,您通过宝盛钱庄,分十七次收受‘淮南帮’‘孝敬’,共计白银一万八千两,黄金三百两,用以‘打点’京中关节,压下多起涉及人命与田产的诉讼。其中最大的一笔,发生在去年秋决前,用以‘确保’三名‘淮南帮’核心打手被女误伤’,流放三千里。而他们原本涉及的,是白沙乡两起致人死亡的强占田产案。”
冯延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阴沉下来:“证据呢?就凭这几张不知所谓的鬼画符?”
“宝盛钱庄金陵分号大掌柜,已经招了。您每次取钱用的那枚私章,暗记是‘延年益寿’,与账目上的‘冯记’代号对应。您存放在钱庄保管箱里的,与都察院某位御史关于‘江南刑狱宜缓’的通信副本,也已起获。”这次开口的是牟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更重的压迫感,“冯主事,你是刑名老手,该知道,到了这一步,证据链已然闭合。”
冯延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只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似乎泄了,整个人显得萎顿下去。“成王败寇,没什么好的。”他看向张子麟,眼神复杂,“唉!张子麟,我不经在想,也想问你一句,你今日站在这里,以胜利者的姿态审问我。焉知他日,你不会站在我的位置,被后来者审问?这官场,这世道……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张子麟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冯大人熟读律例,当知‘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若执法者自身便是恶的庇护伞,这‘从来如此’,便是最大的荒谬与罪恶。林致远一家七十二口冤死时,沈文康浮尸运河时,柳招娣一家被逼得家破人亡时,您用‘从来如此’安抚过自己的良心吗?”
冯延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颓然低下头,不再看张子麟。
接下来是应府李通判,他果然如属下所报,一把鼻涕一把泪,见到张子麟便平栅栏前,哭诉自己是被逼无奈,是上官胁迫,是淮南帮威胁家人,声称自己愿意揭发钱惟明、冯延等人更多罪状,只求戴罪立功,留得性命。
张子麟只是冷冷听着,待他哭诉稍歇,才道:“李大人,白沙河修缮工程,您经手拨付的三万两官银,有半数以上以劣质材料充数,差额落入您与工头,以及‘淮南帮’的口袋。工程草草了事,去年汛期,河堤垮塌,淹毁民田百亩,死伤七人。这,也是被逼无奈?”
李通判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灰败。
一个接一个牢房走下来。
面对这些曾经需要仰望、或平级共事、甚至暗中使过绊子的官员,张子麟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与厌恶。
他们穿着同样的官袍,着冠冕堂皇的言辞,有的精明,有的阴鸷,有的圆滑,但在确凿的罪证面前,最终都剥下了伪装,露出贪婪、怯懦、无耻的本相。
正是这些人,构成了那张吞噬了林家、沈家、柳家和无数的“家”的黑网上的一个个节点。
最后,他站在通道尽头,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些牢笼中的身影。
牟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都见过了?那位户部李尚书,去了吗?”
“见过了。”张子麟的声音有些疲惫。
“有何感想?”
张子麟沉默片刻,望着通道另一端隐约透进来的、愈发清晰的晨光,缓缓道:“下官只是觉得……可悲。亦觉得,肩上更重了。”
牟斌看了他一眼,点零头,没再什么。
这位年轻的文官,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冷静过后的沉重与了然。
这份心性,倒是难得。
“回去歇息吧,快亮了。”牟斌道,“接下来的审讯、押解、写本进京,是我的事了。你已做得足够多。”他顿了顿,“陛下那里,自有公论。”
张子麟拱手:“有劳指挥使大人。”
走出县衙大牢时,东方际,那抹鱼肚白已经扩大,染上镰淡的金红色。
晨风依旧凛冽,却吹散了夜的阴霾与血腥气。
街道上开始有了早起的行人,好奇而畏惧地看着,被兵丁严密把守的县衙,低声议论着昨夜似乎不同寻常的动静。
张子麟翻身上马,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控着马,缓缓走向城墙方向。
登上城墙马道时,第一缕朝阳恰好刺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向金陵城。
鳞次栉比的屋顶沐浴在光辉中,秦淮河如一条金带蜿蜒,远处钟山朦胧在朝霞里。
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血流暗伏的夜晚,此刻却在晨光中展现出一种浑然不觉的、宁静的生机。
他极目远眺,目光似乎穿越了城池屋舍,望向白水渡的方向,望向柳树屯的方向,望向运河绵延的远方。
网,破了。
罪,将要伏法。
冤,有望得雪。
但这被阳光照亮的大地之下,还有多少未曾揭露的黑暗?
这看似恢弘有序的官衙之中,还有多少未被惊醒的麻木?
林致远用生命提出的问题,依然悬在空郑
他张子麟,找到了部分答案,却带来了更多问题。
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城墙垛口。
路,还很长。
但,终究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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