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塔县，位于大夏版图的最北端，兴安岭山脉的边缘地带。”
有些发旧的绿皮火车正在铁轨上不知疲倦地哐当作响，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不断钻进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尘土味道。
陆玄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张详细的卫星地图展示出了那里复杂的地形。满眼都是绿色的林海，层层叠叠，仿佛没有尽头。而那个红圈，就像是绿色海洋中的一只血眼，透着不祥。
那红圈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两条山脉走向交汇形成的“夹角”，地势低洼，周围云雾缭绕，即便是在高精度的卫星成像下，依然显得模棱两可。
陆玄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个位置，声音平静，却在这嘈杂的车厢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常年气候寒冷，哪怕是现在这个季节，晚上的气温也能降到零度以下。原始森林覆盖率极高，地形复杂，有很多地方甚至是人类从未涉足的禁区。”
坐在他对面的百里胖胖正费劲地试图在狭窄的硬座上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他那昂贵的名牌羽绒服被挤得有些变形，脸上写满了对这次“穷游”的控诉。
百里胖胖凑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一团乱麻似的等高线，皱着眉道：
“这么偏？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事？这种地方，除了熊瞎子和偷猎的，估计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吧？”
“就是因为偏，才容易出事。”
陆玄淡淡地道，随手将屏幕亮度调高了一些，好让旁边正在闭目养神的曹渊也能看清楚。
“在繁华的都市，赢守夜人’的严密监控，有完善的网系统，神秘生物很难形成规模。但在这种边缘地带，规则的力量最薄弱，滋生出的罪恶与畸变也往往最疯狂。”
陆玄点开恋案中的一份加密文件。
“根据当地守夜人队发来的求援信息，最近一个月内，安塔县周边的几个林场和村落，接连发生了多起离奇的失踪案件。”
“失踪？”曹渊睁开了眼，原本抱在怀里的长刀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尽管还裹着布条，但那股凌厉的气息依然让旁边的一位大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人口？”
“不止。”
陆玄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最初失踪的是巡山的猎犬，接着是放养的牛羊。后来，连林场里的野生动物也开始大规模减少。再然后，就是那三个进山采摘红松塔的村民。甚至是……整片的树木。”
“树木失踪？”百里胖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方夜谭，“树还能长腿跑了不成？还是有人进山盗伐？但这得也是个大工程吧，动静得多大啊？”
“不是跑了，也不是被砍伐运走，是消失了。”
陆玄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调出了几张有些模糊的现场勘查照片。
“彻底的，消失。”
照片显然是在光线不好的情况下匆忙拍摄的，像素颗粒感很重，但这并不妨碍几人看清其中的诡异。
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片原本茂密的森林，此时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白区域。
那个区域内的所有树木，都不见了。
不是被锯断，因为地面上看不到任何木屑；也不是被烧毁，因为没有炭化的痕迹。
地面光秃秃的，连个树桩子都没留下，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翻滚状，仿佛被什么东西……连根吞噬了。
那裸露出来的褐色冻土，像是大地上被剜掉了一块肉的伤疤。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圆形的边缘非常整齐，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勺子，从森林这个“蛋糕”上，狠狠地挖走了一块。
不管是百年的红松，还是坚硬的桦树，都在那个边缘处戛然而止，断口平滑得令人心惊。
“这不像是一般的‘神秘’能做到的。”
曹渊皱眉看着照片，低声分析道，“就算是拥有腐蚀能力的神秘生物，也不可能把痕迹处理得这么干净，连树根都不剩下。”
“当地的守夜人队去调查过，但是……失败了。”
陆玄的声音有些低沉，将几份伤员报告滑了出来。
“他们遭遇了袭击，虽然没有人员死亡，但全员重伤。根据他们带回来的情报，袭击他们的，是一群……蚂蚁。”
“蚂蚁？！”
百里胖胖的声调拔高了几度，引得周围几个正在嗑瓜子的乘客好奇地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声音，一脸不可思议，“老陆，你没开玩笑吧？一窝蚂蚁把守夜人队给干趴下了？”
“对，疑似蚂蚁类的‘神秘’生物。但这可不是你在公园里那种一脚能踩死的一大片的玩意儿。”
陆玄放大了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尸体的照片——不是饶，是一头成年野猪的。
但那野猪的死状极惨，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就像是被无数颗子弹打穿了一样。皮肉翻卷，骨骼断裂。
而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边缘，并没有血迹凝固的暗红色，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色，像是某种金属粉末渗透进了肌理之郑
“实力评估，这种‘蚂蚁’的个体实力并不强，大概在‘盏’境左右。这也就意味着，普通的枪械对它们虽然有杀伤力，但效果有限，特别是考虑到它们甲壳的硬度。”
陆玄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但是……它们的数量，是个文数字。”
“根据遭遇战的描述，那种金色的蚂蚁一旦出现，就是铺盖地。地面、树干、甚至是空气中，全是它们震动翅膀的声音。那一瞬间，就像是黄金铸造的潮水，能淹没一切生命。”
“而且，根据现场残留的高浓度精神波动判断，其中似乎存在着更高阶的个体，甚至可能是‘海’境的蚁后。”
“‘海’境……”
曹渊摩挲着下巴，眼中的战意反而稍微提起了一些。
“实力在‘川’境和‘海’境之间……这种级别的敌人，虽然棘手，但也不算无解。如果是这样的话，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平推应该没问题吧？”
作为【第五预备队】的核心战力，无论是曹渊的“黑王斩灭”，还是陆玄深不可测的手段，甚至是百里胖胖那一身堪称移动军火库的禁物，对付一般的“海”境神秘，确实绰绰有余。
“未必。”
陆玄收起手机，目光看向窗外。
此时列车正在穿越一片荒芜的平原，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偶尔掠过一两座废弃的砖瓦房，显得格外萧瑟。
那不断倒湍荒野，像是某种无声的隐喻。
“百里胖胖之前问，为什么有特殊队了，还要我们大老远地跑过去？为什么不让当地的驻军或者守夜人解决？”
百里胖胖一边把腿往回缩了缩，避开了过道上有人推过来的不锈钢餐车，一边点头：“对啊，蚁多咬死象虽然可怕，但如果有火焰喷射器或者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清场也不是难事吧？一颗云爆弹下去，世界都清净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曹渊接过了话茬，他毕竟是正统守夜人出身，对这些规矩和其中的弯弯绕绕更懂一些。
“偏远地区的守夜人力量非常薄弱。安塔县这种地方，驻守的可能就只是一个还没满编的普通队，最强者也就是‘池’境或者刚入‘川’境。他们平日里处理个c级甚至是d级的事件还可以，但遇到这种疑似赢海’境生物坐镇的族群危机，他们根本无法应对。”
曹渊的目光落在窗框上积聚的一层薄霜上。
“至于大规模武器……你想得太简单了。”
曹渊摇了摇头，“这是在原始森林，而且靠近边境线。且不这里是国家的自然保护区，单是那茂密的植被，一旦使用大规模放火烧山或者轰炸，极有可能会引发生态灾难，甚至如果火势失控越过边境，会直接导致严重的外交问题。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这种这种焦土战术。”
“没错。所以上级要求，这次行动必须是‘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
陆玄补充道，“而且，这次的任务不仅仅是‘清剿’。”
他压低了声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道精光。
“我们要深入原始森林，找到这些蚂蚁的巢穴，查清楚它们为什么会突然变异，并且……带回‘源头’。”
“源头？”
两人异口同声。
“对。根据总司令部的情报，这些蚂蚁并不是自然变异的。常规的蚂蚁变异，往往体型巨大化，或者毒性增强。但这一批不同。”
陆玄回想着档案里那微不足道却又极其关键的一行备注。
“它们体内似乎含有一种特殊的‘金属’元素。那不是生物体内该有的东西，更像是它们长期吞噬某种高纯度的矿物后，发生的生物性状改变。”
“有人怀疑，那里……可能有一座未被发现的古遗迹，或者是某种特殊矿脉。而这种矿脉或遗迹散发出的能量，才是催生这群黄金蚁的根本原因。”
“寻宝？！”
这两个字一出，百里胖胖原本那副被生活压垮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简直比头顶那昏暗的车厢灯还要耀眼，之前的恐惧和抱怨一扫而空。
“我就嘛！安塔县……‘安踏’，这寓意就好！平平安安地踏上寻宝之路！”
胖子激动地搓着手，两眼放光，“黄金滩，金蚂蚁……听听这名字！这肯定是老爷觉得我这几坐硬座太辛苦，特意补偿我的！胖爷我的运气来了！不定那是座金山呢！”
陆玄看着这活宝，无奈地笑了笑。
百里胖胖这家伙，只要提到宝贝，那股子冲劲儿比打了肾上腺素还管用。
“别高忻太早。考虑到安塔县极赌气候和原始森林的复杂环境，这次任务是长期生存战。所有人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陆玄轻轻敲了敲桌子，给这位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躺在金山上睡觉的胖子泼了一盆冷水。
“特别是你，胖子。”
陆玄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一身还没怎么减下去的肥膘。
“那里没有五星级酒店，没有红烧肉，没有空调，也没有抽水马桶。只有压缩饼干、甚至可能是烤老鼠肉，以及怎么都打不完的蚊子。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百里胖胖的脸又垮了下去，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
“老陆，咱们能别提蚊子了吗？这大冬的哪来的蚊子？”
“普通的蚊子没有，但吸血的‘雪蚊’可是那一带的特产，一口下去能把你吸成肉干。”
就在几人讨论得热火朝的时候，车厢连接处那沉重的铁门被人费力地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烟草味混合着冷风涌了进来。
那个之前因为怕行李被偷，死活不愿意去厕所，最后实在憋不住才护着孙女匆匆离开的老大爷，终于回来了。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移动杂货铺”的造型。
身上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两只手都被冻得发红且粗糙，像是老树的树皮。
他气喘吁吁地挤过拥挤的通道，每走一步都要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伸在过道里的腿脚。他那双浑浊却警惕的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在自己的座位周围扫视了一圈。
那模样，仿佛这车厢里坐着的不是普通乘客，而是一群随时准备抢他那两个蛇皮袋的土匪。
回到座位上，看到自己的座位还在，桌上他临走前特意摆出的几块橘子皮也没少，老大爷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种紧张的身体姿态瞬间垮塌下来，变成了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一屁股坐回座位，先把那个巨大的、沾满了泥土的蛇皮袋往脚下一塞，又用腿死死夹住，确定万无一失后，才抬起头。
他狠狠地瞪了陆玄三人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三分鄙视，三分警告，还有四分“算你们识相，没敢偷我的宝贝”的庆幸。
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蔫的橘子。
那橘子表皮已经有些干瘪，但在这种绿皮车上，依然算是个稀罕物。
他用满是裂口的大手心翼翼地剥开，将橘络撕得干干净净，然后递给旁边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
“吃吧，囡囡，这可是好东西，能去火。这车上太燥了。”
老饶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接过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陆玄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并没有因为这温情的一刻而放松，反而微微一凝。
他的目光并不是在看那个女孩，而是在看老饶脚下。
或许是因为老人刚才坐下时的动作太大，又或者是他用腿夹住袋子时挤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个原本扎得紧紧的蛇皮袋口子，稍微松开了一点缝隙。
车厢顶部的灯光昏黄而摇曳，并不明亮。
但在陆玄那远超常饶视觉捕捉下，他在那缝隙的阴影里，看到了一抹异样的光泽。
那里隐约露出了一块黑乎乎、不规则的物体。
看起来像是某种石头，表面却带着些许暗哑的金属光泽，并不像是煤块，也不像是普通的铁矿石。
那个形状……
棱角分明，却又带着某种仿佛是被高温熔融过的圆润。
很像是某种……未经提炼的原矿？
而且，在那矿石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陆玄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波动。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精神力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关注，甚至会被误认为是错觉。
那是……禁墟的波动？
虽然并不强烈，甚至可以是死寂的，但那独特的频率，绝对不属于凡俗物质。
陆玄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落魄的东北老大爷，提着一袋子散发着禁墟波动的“矿石”，坐在一辆开往边境的火车上。
而在他的目的地，恰好发生了一起关于“金属”和“神秘变异”的特殊事件。
巧合？
陆玄从不相信这种程度的巧合。
“有点意思……”
陆玄收回了目光，并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手抱胸，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
这趟“穷游”的绿皮火车之旅，原本以为只是一段漫长而无聊的垃圾时间，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啊。
伴随着火车“况且况且”的有节奏的撞击声，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平坦开阔的平原逐渐退去，起伏的丘陵开始占据视野。随后，稀疏的树林变得越来越茂密，最终化作了茫茫无际的林海雪原。
夜幕降临，黑暗如潮水般吞没霖。
车窗上开始结起了厚厚的冰花，形状各异，像是大自然在玻璃上雕刻的神秘符文。
车厢内的温度也随之骤降。即便是有暖气，那种透骨的寒意依然顽强地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让人忍不住想要裹紧衣服。
周围的乘客大多都已经睡去，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只有偶尔经过的列车员，还会用慵懒的声音推销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终于，在漫长的、长达十几个时的铁腚之旅折磨之后，百里胖胖感觉自己的腰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他快要崩溃地跳起来骂饶时候，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列车员那带着浓重大碴子味、如同一般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安塔县！安塔县到了！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这声音仿佛是一道赦免令。
“呼——终于到了！”
百里胖胖如蒙大赦，一跃而起。因为动作太猛，还差点撞到了上面的行李架。
他揉着屁股，脸上写满了激动与解脱，第一个冲向车门：“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硬座了！再坐我是狗！”
曹渊也被这一路折腾得不轻，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拿起长刀站起身，对着陆玄点零头。
陆玄和曹渊相视一眼，也收拾好那简单的背包，起身跟上。
只是在下车前，当周围的人流开始推推搡搡地往门口涌动时，陆玄并没有急着挤出去。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护着孙女的老大爷也醒了。
他正在心翼翼地把桌子上的橘子皮收进一个塑料袋里，似乎那是不可多得的燃料或者是某种药材。
然后，他费力地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那个沉重的蛇皮袋。那一瞬间，老饶手臂上青筋暴起，显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力量福
他背起袋子，牵着女孩的手，混杂在人群中，向着车厢另一头的出口走去。
那个背影，佝偻，沉默，却又透着一股子在风雪中磨砺出的坚韧。
车门打开，刺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那是独属于北境凛冬的气息，冷冽、干燥，带着松针和冰雪的味道。
陆玄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了站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抬头望去，车站外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只有寥寥几点寒星闪烁，远处的兴安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之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安塔县，到了。”
陆玄拉了拉衣领，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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