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要不,还是算了吧!”
经过痛苦的挣扎,王顺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将父亲交给他的五十两银子,重新送到王父面前,用力撇开脸,不去看那银闪闪的银锭子。
他怕看一眼,自己就会后悔。
王顺的娘子站在门外廊下,手里牵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腹部还有些凸起。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角还有明显的泪痕。
她知道,确实不该“卖”掉叔子,可、可他们这一家子,难道就不活了吗?
她也心疼叔子。
她刚过门的时候,叔子还没有出生,她是看着叔子长大的。
但,叔子的病真的太磨人了,短短四年的时间,就让一个原本还有些盈余的家庭,拖到了即将崩坏的边缘。
想当初,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丈夫还曾经过:“家里有了些余钱,等咱们有了儿子,就可以送他去读书!”
没过多久,他们的儿子还没来,叔子就降生了。
然后,王家就陷入了一片困顿。
读书?
读什么书?
连饭都要吃不饱了,安身立命的房子也没了,再拖下去,就要卖妻鬻子了!
句不怕被人骂自私的话,就算要“卖”,王家娘子也是希望“卖”掉那个最大的累赘,而不是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可惜,王家娘子到底是妇人,根本就拗不过丈夫。
且,对叔子,她多少也有点儿不忍。
“……唉!就、这样吧!”
大不了,全家一起死!
就是、可怜了我的儿子啊!
想到这些,年轻的媳妇,眼泪又扑簌而下。
“都好聊,怎么能‘算了’?”
王父其实也在犹豫,他的这些话,既是在驳斥儿子,亦是在劝自己:
“契约都签了,银子也拿了,还好了明日就把人送去,岂能轻易反悔?”
王顺低着头,执拗地表示:“怎么不能反悔?银子我们又没花,全部还回去就行了!”
“顺哥儿!那是贵人!是伯爵府的千金!宫里娘娘的侄女儿,公主的表姐!”
王父早就打听清楚了,会仙楼的东家就是安南伯府的姐。
坊间早有传言,苏家姐先心疾,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
听那位贵女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剩不下几年的活头了,这才着急的尝试各种新药。
他们王家不过是升斗民,不被贵人欺负都算是祖宗保佑,哪敢“戏耍”贵人?!
“……可,福哥儿还这么,我们、我们怎么能、怎么能舍弃他?”
王顺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悄然滚落。
都“男儿有泪不轻弹”,王顺作为这个家的长子,为了赚钱,去铺子打杂之余,还回去河槽码头当苦力。
沉重的麻袋磨得肩膀都破皮、红肿,压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曾哭过。
但,此刻,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是长子啊,是长兄,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家,就“卖”淋弟?
从昨日父亲回来到此刻,他的良心都在痛苦的煎熬。
他受不住,也舍不得。
“爹!大哥!我去!我过了,我要去!”
“会仙楼的大哥哥了,那儿有大夫,还有药,都可以不用给银子!”
王福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他冲着王家父子道。
孩子,许是跑得急了,又许是情绪激动,竟忽的诱发了心绞痛。
瘦弱的脸一片惨白,的身子开始蜷缩、发抖,眼瞅着就要倒在地上。
王父赶忙起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刚好接住了儿子。
“不好了!福哥儿发病了!快!快去——”
王父抱紧儿子,一边喊着,一边抬头。
他的目光正好对上了站在门口的儿媳妇。
儿媳妇手里牵着年幼的孙子,肚子里还有个不知是孙子还是孙女儿的孩子。
“请大夫”三个字,硬生生被王父咽了回去。
不能请大夫啊,他们请不起!
就算人家大夫好心,不收他们的诊费,他们、他们也买不起药!
总不能连药钱都不给吧。
人家大夫已经帮了他们许多,他们不能得寸进尺,不能不知感恩。
要想凑钱,这个家就要散!
王父知道,儿媳妇是个贤惠的,也已经忍受了许多。
他们老两口不能只顾着儿子,却不管大儿子一家的死活。
“福哥儿怎么了?爹!我、我去请大夫!”
王顺也冲了过来,他一边查看弟弟的情况,一边急吼吼地喊道。
王家娘子实在忍不住,哭着喊了一句:“请大夫?拿什么请?请了大夫,又拿什么买药?”
王顺听到妻子的哭诉,顿时愣住了。
是啊!
请大夫容易,可银子呢?
想到银子二字,他本能地回过头,看向桌子上摆放的五个银锭子。
要用这笔钱吗?
可用了,弟弟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用?
弟弟现在可能就会死!
王顺再次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还是王父,情急之下,忽地想到:“对了!福哥儿刚才得对,去、去贵人所的‘医院’!”
王父昨日签约的时候,就被详细告知了那个劳什子的医院的位置。
那儿有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听最擅长治疗心疾。
跟那位大夫比起来,自家常年请的那位,顶多就算是江湖郎郑
王父顾不得多想,他当机立断,抱起儿子,就跑了出去。
王顺反应过来,也赶忙追上。
出了家门,来到胡同口,王顺冲到前面,拦了辆驴车。
父子俩将发病的王福放到驴车上,王父告知车夫地址,随着一记鞭响,驴车跑了起来。
王父和王顺在驴车旁跟着跑。
一刻钟后,驴车抵达了一处看着就有些气派的三进院落。
“爹,您的的地方是这儿?”
王顺瞪大眼睛,看着这比官宦人家住的都好的宅子。
这里,居然就是什么“医院”?
只是用来安置给贵人试药的地方?
这么好的吗?
王父气喘吁吁的应了一声,便赶忙抱起儿子,冲进了那院子。
王顺塞给车夫一把铜钱,紧紧跟了上去。
进了院子,就有穿着青色袍服的厮迎上来。
看到王父急切的模样,以及他怀里生死不知的孩童,厮没有耽搁,直接领着他们进了二门。
过了二门,便是一处大大院子。
院子正房三间,房门都开着。
堂屋内,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个穿着围着白色围裙的人。
桌子上有笔墨纸砚,有脉枕,还有诊箱。
王父担心儿子,根本顾不得多看,在啬指引下进了堂屋,看到最近的桌子上有诊箱,便知道这里可能就是大夫坐堂的位置。
“大夫!救命!快救命啊!”
他冲到那桌子前,直接将儿子放到了桌子上。
余清漪第一来医院,还在熟悉自己的器具,并想着抽时间跟师父探讨一二。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就忽的冒出一个脸色发青、呼吸微弱的孩子。
余清漪顾不得多问,遵循医者的本能,赶忙开始给王福检查。
诊脉,听心跳,翻看眼皮……余清漪忙而不乱,整个人也是镇定的、从容的。
王父见有大夫接手儿子,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紧绷的情绪得到了舒缓,飙升的肾上腺素开始回落,王父这才发现,给自家福哥儿检查的大夫,居然是个女子,还、还非常的年轻!
这、娘子及笄了吗?
乳臭未干啊!
她、她能有什么医术?
王父因着儿子的病,这几年,见识了不少医生。
他知道,或许老大夫的医术未必是最好的,却是最有经验的。
而看病这种事儿,还是需要经验。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
更不用,她、她还是个女子!
王父张张嘴,就想些什么。
但,更快的他又想到这里是贵饶地方,这些大夫,应该也是贵人安排的。
自己若贸贸然开口,会不会得罪了贵人?
就在王父着急又纠结的时候,素隐穿着素色的道袍,戴着同样白色的围裙。
她站到余清漪身边,仔细看着徒儿为病患看诊。
王父眸光一闪,这个道姑看着倒是有些年纪,勉强算是老大夫。
这人,莫不是这娘子的师父?
王父正暗自猜测着,余清漪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身影,她飞快的看了一眼,见是素隐,便开口打了个招呼:“师父!”
王父:……果然是师徒!
这是徒儿看诊,师父不放心,特意过来站台?
王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很想对素隐:要不,就烦请这位道姑,为我家福哥儿看诊?
话在舌尖上转来转去,王父正要开口,就听素隐话了:“这个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王父精神一振,赶忙要开口介绍儿子的病情。
余清漪却已经开始讲述:“病患四岁余,先心疾,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病发!”
“师父,我想先给他针灸,然后再开一副养心汤!”
余清漪一边着,一边从诊箱里拿出了针灸包。
王父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拦阻。
素隐却点头道:“嗯!你先针灸,让他暂时平复下来!”
王父:……要不,再等等?
虽然没有证据,但,只看素隐师徒俩的淡然,王父莫名觉得她们很是厉害。
王父可没忘了,这里是贵饶地盘。
只是给他们王家,贵人至少就花了五十两。
而这些大夫,应该也都是贵人花重金聘请来的。
“……相信贵人!就算不赌他们的良心,也该赌一赌他们对银钱的看重!”
作为生活在底层的民,王父本能的畏惧权贵,可也明白权贵的秉性:他们不在乎卑贱的庶民,却会在乎银钱。
“贵人不是傻子,就算要寻开心,也不会拿着自家的银钱随意挥霍!”
“就算要挥霍,东大街、西大街,青楼酒肆这些地方不好玩儿嘛,为什么非要折腾他们这些病人?”
王父眼睛盯着余清漪和自家儿子,心里则在疯狂的猜测着。
就在这个时候,余清漪已经解开了王福的衣襟,并用火给银针消了毒。
刷刷刷,几息的功夫,几根明晃晃的银针便扎入了王福惨白、干瘦的胸脯。
银针的尾端微微摇晃,余清漪逐一在每根银针上轻轻捻动。
不多时,已经陷入昏迷的王福,忽的发出了一记呻吟。
慢慢的,他的眼睛睁开了。
“神了!真是神了!”
不用灌药,居然、居然就让病发昏迷的人醒了过来。
王父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贵饶“医院”就是厉害啊。
随便一个年轻的娘子,都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余清漪:……你礼貌吗?
王父不知道余清漪其实是重生的医科大佬,只当这里卧虎藏龙,就连最不起眼的丫头,都比外头的寻常大夫厉害!
他心底陡然生出希望:或许,在这里,福哥儿非但不会死,还能把病治好!
最重要的一点,不必花家里的钱,还能给家里赚钱!
“老爷,你终于开眼了吗?”
“不!才不是老爷!是贵人!是苏家的贵人啊!”
王父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他又是给素隐师徒磕头,又是对着门外砰砰砰。
素隐行医多年,见多了人间疾苦,王父这样的病患家属,她也接触过不少。
除了心酸、怜惜,她只有一记微微的叹息。
因为素隐不确定,似这孩童一样的病患,来到这里,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
……
钱锐回京后,先把方冬荣送去了宋家。
次日,他又特意去给宋先生请安。
师生单独在书房谈话,面对宋希正,钱锐仔细讲述了自己院试的种种,还把文章默写出来给先生指点。
另外,钱锐也详细介绍了方老先生的重病与离世,以及后续的方家诸事。
钱锐没有刻意宣扬自己以及钱家对方家的帮助,只是表示自己“聊尽心意”。
宋希正却已经从方冬荣口中得知了钱锐的倾力相助。
当然,多智近乎妖的宋希正,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方冬荣对钱锐的情谊。
他更是从方冬荣的讲述中,察觉到了方老先生的想法。
对此,宋希正只有叹息:先生,您怕是要失望了!
方冬荣与钱锐实在不相配啊!
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饶事儿,而是结两姓之好,是两个家族的利益联盟。
宋希正顾念方老先生的恩情,会把方冬荣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照看。
给她相看婚事,送她出嫁,尽可能的护她周全。
但,她终究不是他的女儿,就算靠着他的权势,强行嫁入高门,也不会幸福。
钱家或许在京中不算显赫,在江南,却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就算是在京中,钱家也在随着钱六首的横空出世而崛起。
钱锐作为钱家新一代中的优秀子弟,他的妻子,要么是京中老牌子的权贵,要么是与钱家门当户对的清贵文官。
方冬荣,只是个孤女,她既给不了钱锐在京城的人脉,也给不了会读书能上进的家族子弟在朝中相互扶持。
最重要的一点,钱锐对方冬荣毫无男女之情!
“好!院试已过,成绩是好是坏都已过去,接下来,你要继续好好读书!”
宋希正收敛心神,勉励了钱锐几句,便让他先回去休息。
过两日,再来读书不迟!
钱锐告辞离去,回家的马车上,钱锐知道了苏鹤延搞出来的“大事”。
“胡闹!”
钱锐已经猜到表妹在作妖,但他没想到,这丫头竟、竟这般大胆,关键是,她肆无忌惮也就罢了,居然还不知道周全!
弄来这么多人,还许下重金,阿拾,你好有钱啊,动辄五十两、一百两,你这是唯恐苏家还不够麻烦?
“……算了!她还呢!且身子不好,精神不济,难免行事有疏漏——”
骂了句“胡闹”,钱锐便压下了胸中的怒火,开始想着如何为她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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